“她没告我一状?”裴照慢慢道。
“没有。”
“没编我一句谎?”
“……好像也没有。”
“最麻烦的对手,”裴照拢袖,“是让你说过的真话,反过来咬你。”
那天的质证,他罕见地没再提“资格”“降级”半个字。
沈清萝在堂上看出来了。她没点破,只在裴照落座时,把一杯茶隔着桌子推过去,推到他手边。
裴照看着那杯茶。
“沈姑娘这是……”
“你今天少说了两句话。”她道,“省下的力气,可以喝茶。”
裴照没喝,也没推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庭上我不急。可你把庭外抢走了。”
“庭外本来就不归你。”沈清萝收回手,“你只带了程序来。人心你没带。”
散堂后,谢无咎跟她并肩往外走。
玄司长廊窄,两人肩几乎挨着。走到公示墙那段,人多,他很自然地侧了半步,把她往里侧让,自己挡在人流那侧。
沈清萝没在意,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
他这个动作,做得太顺了,像做过许多回。
“你挡什么?”
“人多。”
“我又不是纸糊的。”
“知道。”谢无咎道,却没退回去。
沈清萝也没让他退。两人就这么半挨着走出玄司。白槿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用胳膊肘捅了捅方不疑。
方不疑低头,在自己那本“只记所见”的册子边角,破例记了一句不入卷的话。
渊主与沈姑娘并肩出玄司,间距,半尺。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赶紧划掉。
可划得很轻,字还看得见。
劫煞将出庭前,被要求卸兵器。
他身上只有一把断刀,刀刃缺了三处,刀柄缠着旧布。守门小吏捧着登记盘,抬头看他两次,没敢伸手。劫煞将自己把刀放进盘里。
盘当场裂了。
“赔。”铁柱在旁道。
“记渊主账上。”劫煞将点头。
谢无咎刚到门口,脚步一停。
“属下办事损耗,该你出。”沈清萝道。
“那是玄司盘太薄。”
白槿换了只铁盘,把赔偿单递过来。谢无咎看了眼数目,按下手印。
今日质证位上,裴照回来了。
经过昨日那场舆论,他没有急着攻资格。
他先看了一眼旁听席。
比往日多了三成人,多出的那些,衣着都不显贵。守坟的、抄卷的、看门的,昨天在公示墙下排过队的那批。
他们不是来看翻案,是来看这个“要划人家老太太坟”的裴大人,今天还敢不敢再说“奴婢之言”。
裴照心里冷笑一声。
沈清萝把观众请进来了。
他没再碰资格,直接切最硬的缝。
“我不问劫煞将的资格。”他拢袖,“我只问一件事。纵然谢知秋是被押送的,纵然他堕渊,也不能证明他被捕前没勾结幽冥。押送是押送,旧罪是旧罪。”
劫煞将没跟他绕。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黑石,石面沾着褐红血痕,背后嵌着半截白铁链。
“三百年前,谢知秋从裂口坠下,砸在这块石上。”他把黑石放进引魂盘,“我那时只是渊底一缕将魂,亲眼看他肩后刑印燃着、双手被锁,落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石中残留的是一段坠落冲击:铁链先落,随后是人;白道刑火撞上渊底煞气,炸出一圈三丈宽的焦痕。焦痕朝下,不朝外。
那人落地时没有主动运力。
“一个还有修为的人坠崖,会本能御气,焦痕朝外。”周砚白补道,“朝下,说明他落时修为已废,或被锁死。”
“也可能他故意不运。”裴照道。
“你可以把自己经脉断了,绑上刑印,从同样高处跳一次。”劫煞将看他,“我替你验焦痕朝哪边。”
旁听席憋不住笑出声。那些寒门旁听的笑得最响。
“只答证据。”燕不归敲了敲案桌。
“这就是证据!”劫煞将道。
裴照盯着那块黑石,第一次没接上话。
石头不会偏私,也不受渊主管辖。
骨煞将随后搬出一只长木箱,掀盖,里面是两段锁链、三枚锁骨钉和一截腐朽刑车木。
洛云笙验锁,白铁链一碰白道法盘,显出“刑”字古纹,属三百年前白道重犯刑器。方不疑比对刑车木,木中三枚关卡印,两枚与柳青娘魂誓所说押送节点一致。
时间、路线、刑器全对得上。
方不疑又翻出原审日程:“谢知秋被捕前七日,一直在白道内城查道令祭,出入均有问禁牌记录。所谓他与幽冥使者会面的时辰,他正被玄微真人召入主殿。”
召见簿配上关卡、锁链、刑印,时间线第一次闭合。
“你可以说召见簿也是假。”方不疑抬头看裴照,“但若对他不利的全真,对他有利的全假——那不是验案,是挑纸。”
裴照沉默。
“本使只是提出可能。”
“可能可以提。”沈清萝接道,“提完记得拿东西撑着。空口一张,放进丙类。”
白槿当真在裴照那条意见旁标了个“丙”。
堂下又一片低笑。
谢无咎坐在待审席上,神色冷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沈清萝却注意到他右手一直压在膝上,指骨微弯,正是旧经脉发作的姿势。
她把一杯温水推过去。
“入公账。”
谢无咎接了。
这次动作顺得像已经习惯她递水。
验到第三枚锁骨钉时,周砚白发现钉尾刻着一只极小的闭眼。
那枚钉已弯,是谢无咎当年自己往外拔时折的。
沈清萝替周砚白扶住验盘。
谢无咎看见那东西,眉心压得很低。
“疼吗?”她随口问。
“忘了。”
“那便当不疼,省药钱。”
钉尾拓纹与谢家旧剑匣暗层“清”字印一拼,正好组成清虚早年执刑印的完整纹样。
“三百年前清虚尚未成道君。”谢无咎开口。
“可她掌执刑堂,有资格调用此印。”洛云笙道。
“只是有资格,不等于亲自下令。”沈清萝提醒,“这一笔先记着,等正本。”
裴照听到“正本”二字,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清萝看见了,把那枚拼好的执刑印拓样,轻轻推到案卷最上面,正对裴照的方向。
该入卷的入卷。预审到此本该收场。
可劫煞将没坐下。他验完证物,转向堂上所有白道人,声音不高,堂里一下静了。
“你们把人锁着,废了修为,钉进骨头,从裂口扔下去。”
“他堕渊那日,白道无人伸手。”
“如今你们也配说他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