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小心脚下!”
阴暗潮湿的地牢内,领路的狱卒一手捂着口鼻,试图抵挡弥漫在空气中的阵阵腐臭味。
直到两人走到转角尽头,在最里间的一处牢房跟前停了下来。
“二小姐,小的就在外头守着,有事随时叫我!”
那狱卒从腰间的一大把钥匙中飞快地寻出一把打开面前的牢门。
转头躬身对冯芷交代着。
“有劳了!”
冯芷对着他微微颔首。
待那狱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这才推开牢门,一脚踩在满是蚂蚁蟑螂,长满青苔的霉湿地面上。
“怎么,又要拉我去上刑吗?
就算你们把这世上所有的酷刑都用尽了,我还是那句话:
我誓要取他谢宸的性命,无人指使!”
听到脚步声,蜷缩在牢房一角的苏南星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他把头深埋进双膝,沙哑着声音重复着说过无数次、早就滚瓜烂熟的台词。
血迹斑斑的囚服,皱巴巴地搭在骨瘦嶙峋的单薄身躯上。
眼前之人和初见时那个一袭红衣、恣意鲜活的少年郎已然判若两人。
“阿星,当日你我初见,我被你绑在柴房,掐着脖子,命悬一线。”
冯芷叹息一声,苦笑道:
“如今,换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竟也同样,是在这样一个虫蚁遍地的阴湿牢房里。”
少女熟悉的嗓音回响在耳边,蜷缩在墙角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来。
原本了无生气的双眸,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苏南星一手扶着墙壁,勉力站起身来。
“阿芷,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话音刚落,对上冯芷愤怒的眼神,苏南星才刚站起的身子,再一次重重摔倒在地。
“为什么?”
冯芷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长剑。
“为什么是谢宸?
我当初若知道自己亲手送出的这把剑,最后却害了……”
冯芷啜泣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今日要来替谢宸报仇吗?”
苏南星突然大笑不止。
笑到最后,不但眼角渗出了泪,就连嘴里都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他抬起手,胡乱地擦了一把嘴角,用尽全身力气,再一次扶着墙角站起身来。
苏南星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对着他拔剑而立的少女跟前。
眼见手中长剑就要直刺入苏南星的胸口,冯芷惊恐不已,不自觉后退了一大步。
“你为什么要杀谢宸,他有什么错?
我不相信!
不相信你会为了秦王殿下而选择背叛我,甚至背叛你阿姐!”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更没有背叛过我阿姐!
就算当初,谢昭许诺我,只要我杀了谢宸,他便会帮我去陛下跟前替宋墨求情,求陛下为宋墨和阿姐赐婚,我也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苏南星大笑着又上前一步。
“就算我没有答应谢昭,我也一定会杀了谢宸!
阿芷,你是属于我的!
如果没有谢宸,你本该是属于我的!
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丢下我,也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苏南星状若癫狂,不管不顾地冲着冯芷大喊大叫着。
仿佛再不说出口,怕是这辈子,他都再没有机会了。
“苏南星,你疯了!
我早就说过了,自始至终,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我对你好,只是因为……”
冯芷呆住了,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着突然扑上来的苏南星。
自己手中的承影剑,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径直刺入了他的胸口。
她吓得立马松了手,但已经晚了。
鲜血顺着剑身喷涌而出,苏南星已然支撑不住,再一次重重瘫倒在地。
“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苏南星脸上仍挂着笑,整个人却已虚弱得快听不见说话声了。
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笑看着冯芷,双唇一张一合,努力道:
“阿芷,既然我不能陪在你身边,那他谢宸也休想得到你!”
冯芷静静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少年,似是不甘心的缓缓闭上了双眼。
泪水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喷涌而出。
但她没有多留,转身离去。
如阿星所愿,谢宸是还活着,但这辈子,他们之间都再也不可能了!
走出大理寺地牢,阴云密布的天空再次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冯芷拒绝了身后狱卒贴心为她撑起的油纸伞,只转身道:
“陛下既已允诺,逆犯苏南星交由我全权处置。
那就烦劳小哥,将他的尸身运去城外乱葬岗吧!”
冯芷从衣袖中掏出两个银裸子递到那狱卒手中,转身走进了雨帘。
任由雨水滑落,浑身湿透。
亦如那夜,为了救下谢宸,她在倾盆大雨中跪了整整一夜。
最初,她以为,只要她救下原书男女主,只要她攻略了痴情男二,就可以改变所有人的悲剧命运。
故事的最后,命运却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因为她的出现,才招致了苏南星对谢宸的仇恨,乃至最后,他们二人一死一伤!
可若她不在了,那他们二人,是不是就都能相安无事的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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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西南小镇。
官道旁,一根歪斜的木杆上挑着一面褪色的布幌,上书一个粗拙的“茶”字。
布幌旁,仅两三张边角磕损的桌凳,支起了一个简易茶摊。
此刻,冯芷和小玉主仆二人正一人拿着一个粗陶碗,坐在桌边大口喝着茶。
邻桌,三五个结伴同行,身着褐色短打,皮肤黝黑的汉子们大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
两日后,咱们大睿与南疆的互市正式开幕。
届时,燕王殿下也会陪着九公主一并前来视察观礼!”
“燕王殿下?”
仿佛激活了脑海中某个尘封已久的敏感词,冯芷下意识接话。
直到几个汉子齐刷刷的看过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找补:
“京中传闻,燕王殿下早娶了周太傅的嫡长孙女为妻,那这位九公主又是……”
“二位有所不知啊!”
其中一位汉子摸着下巴上稀稀疏疏的几根粗粝胡须,故作神秘道:
“这位九公主便是当初随南疆使臣一并进京的和亲公主。
听说,当日在宴会上,人家一眼便相中了咱们这位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燕王殿下!”
紧接着,坐在他身旁的那位汉子补充道:
“可不是嘛,为结两国秦晋之好,保边疆永久太平,陛下特命燕王殿下出使南疆,并亲自主持此次象征两国友好的互市集会……”
“什么,九公主就是燕王殿下新娶的王妃?
那周神医呢?”
比冯芷更激动的,是一旁掀翻了茶水,腾地站起身来的小玉。
什么互市,什么联姻,她一句也听不懂,她只知道一件事:
王爷娶了南疆的九公主!
“周神医?
这位姑娘说的,可是当初那位雨夜进宫,妙手回春,力挽狂澜救下燕王性命的———————
大睿第一神医周莹周姑娘?”
“周神医”三个字引来的,是刚好路过,正将一黑一白两匹马儿系在一旁大槐树下的一对爷孙俩。
只见那孙子随手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招呼店家送上两大碗茶水。
而回话的,正是此刻已坐到了主仆二人对面,胡子花白的老者。
“老夫方才听两位姑娘提起了周神医,莫非与她相识?”
老者不解发问。
说完这话,接过店家递过来的大陶碗,猛地喝了一大口。
“算不上相识,只是当初江南水患,瘟疫横行,我等蒙周神医搭救,这才侥幸捡回了性命。”
冯芷微微垂下眼睫,随口扯了个慌。
“原来如此。
周神医所救之人,又何止江南一地的百姓?
这些年来,她走南闯北,行医济世,不知救下多少病患,又不知有多少百姓经她妙手,起死回生。”
“可不是嘛,周神医妙手仁心,真乃华佗再世啊!”
“所以,周……周神医她这些时日,一直行走各地,治病救人,根本就没有嫁给谢……”
听到众人你一句一句的夸赞起了周莹,冯芷再也忍不住,失手打翻了茶碗。
“姑娘,你这消息早过时了。
听说当初,燕王殿下感念周神医的救命之恩,的确有心求娶。
奈何咱们周神医志在济世,心怀百姓,又岂会让自己一辈子囿于后宅,荒废一身医术。”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分明是咱们燕王殿下敬重周神医,压根儿就没打算娶她为妻。
后来宴会使臣,九公主一舞倾城征服了咱们燕王殿下。
这才有了后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
冯芷再无心听下去,随手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二人起身就走。
原本,她俩是听说边关有互市,想着过两日可以来碰运气,买些辣椒、番茄等番邦之物回去佐菜开店。
两人这一路边走边玩,吃喝不愁。
怕出门带的那些银票哪日被挥霍光了,便盘算着暂时在这边关落脚。
盘下了镇上的一个小馆子,又雇了一个厨师,两个厨娘,准备弄个赚钱营生。
菜品么,就照着后世的川湘沪粤,满汉全席随便挑几个大众家常菜凑一桌出来。
反正对她这个吃货来说,随手复刻一道菜品出来,没什么难度。
味道只要能还原个七八十分,足够吸引客户,在这镇上营业下去就行了。
她唯一没算到的,是自己都远远地避到了这西南边关了,居然还躲不开谢宸。
“小姐,那大后日的互市集会,咱们还要不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
再说了,谢宸又不知道我来了,就算他知道了又怎样?
他都另娶她人了,还管得了我……”
冯芷气势汹汹,怒不可遏。
可下一秒,她就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少年王者,头束赤金冠,身披紫红织金锦箭袖袍,胯下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龙驹,马鞍镶着暗纹铜饰,颈下鸾铃叮咚。
谢宸单手控缰,身姿笔挺,噙着三分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那熟悉的潋滟桃花眼中,分明闪烁着失而复得的欣喜与灼热。
冯芷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目光却被谢宸身后赶来的,一身艳丽服饰的异族少女所吸引。
一袭朱红绣黑花的箭袖短衣,露出纤细却有力的腰肢。
银项圈下挂着狰狞的兽牙,马尾高束,仅以一根银簪固定。
那少女同样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望向她时,笑容灿烂,自信笃定。
“谢宸,还记得你我之间的赌约吗?
如今,我帮你寻回了心上人,你要如何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