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讲傅明庭,我就把你九岁那年爬树掏鸟窝结果被鸟追着啄进泥塘的照片发到朋友圈。”苏梵呷了口红豆汤,眼帘都没掀动。
“祖宗,饶命。”段昱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不提了。”
苏梵慢条斯理喝着红豆汤,全然不打算理会这位常客。
段昱扬收敛玩笑,正色道:“傅家的事翻篇了,京城等着递名帖的从东单排到西单,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不结了。”苏梵说,“以后想要孩子,找个精子库,基因自选,还附带家族遗传病史筛查。”
段昱扬用‘你是不是被港岛的台风刮坏了脑子’的眼神看着她。
“用得着找精子库?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京城未婚的世家子弟从总参大院到金融街,随便你挑。实在不行,我给你当评审团主席,帮你挨个甄选。”
“和不喜欢的人亲密,不恶心吗。”苏梵嫌弃地蹙眉,不理解男人下半身思考的种马行为。
“找精子库就不恶心了?”段昱扬端着的簪缨世胄贵公子做派差点儿没绷住,匪夷所思道,“一个素昧谋面的陌生人精子放你子宫里。”
“陌生人至少基因档案粲然分明,写清楚了家族病史,智商区间,身高体重。”苏梵抬眸,“不像某些人,九岁被鸟追着啄进泥塘,十五岁翻墙摔断过胳膊,十八岁在军区靶场打靶把教练的水杯打穿。”
段昱扬:“我谢谢您。在你的基因库筛选标准里,我的定位大概是反面案例参考样本。”
“不用谢。”苏梵从容自若道。
段昱扬靠在黄花梨圈椅里笑出声:“论嘴皮子功夫,我从小就没赢过你。”
苏梵心不在焉舀着红豆汤,有些出神。
她也就是说说。
她不会去找什么精子库。
其实那天晚上,她没有和周津赫开玩笑。
她的确认真考虑过,如果真的要孩子,即便两人的感情无疾而终,她也希望那个孩子能和他有几分相似……
思至此,苏梵看着段昱扬天方夜谭地笑了笑。
接着,耳畔毫无征兆响起男人半生不熟的幽幽语调:“二十四岁同龄人,这就是你对京城竹马笑得那么好看的原因?”
苏梵嘴角翘起的弧度倏然凝固。
原来最难受的不是分开,是后来生活的每一瞬间,她都突然想起他。
段昱扬注意到她笑容里的悲伤,识趣地没追问。
他离开座椅,捞起黑色大衣披在身上,朝门口偏偏头:“走吧,大小姐。你这间屋子都快被你坐出坑了。北官房胡同新开了家私房菜,掌勺的师傅从钓鱼台国宾馆退下来的,佛跳墙煨得浓醇入。我请你,就当赔上次那桩绯闻的罪。”
苏梵其实懒得出门。
红豆汤还没喝完,驼绒毛毯裹在身上,窗外北风正紧,老槐树被吹得呜呜作响。
她陡然想起上次在北官房胡同还是在好些年前,和温宁谈笑风生着走过灰墙黛瓦的老宅子。
当时她还没找到周津赫,不知道港岛的夜有多潮湿。
“行吧。”她扯掉膝盖质地贵感的软毯,趿着拖鞋往楼上走,“等我换件衣服。”
苏梵穿着件烟灰色羊绒大衣,内搭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冷艳的五官。
一小时后,段昱扬的黑色红旗停在胡同口。
段家老爷子当年的配车牌号,传给长孙,全京城交警没人敢贴条。
私房菜馆藏于胡同深处不起眼的垂花门后面,门扉半掩,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气度。
门口悬着盏老式宫灯,灯罩积了层薄雪,风一吹,细碎的雪沫子簌簌往下落。
段昱扬熟门熟路地推开半掩的朱漆门,侧身让苏梵先进。
穿过栽植石榴树的中式庭院,踏进正厅,黄花梨八仙桌摆至雕花木窗前,桌面布好青花瓷碗碟,角落一炉沉香袅袅盘桓升着细烟。
佛跳墙上桌时,段昱扬拿筷子夹着瓷碟的老醋花生往嘴里送,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苏梵。
“你刚回来那天,我妈问我你是不是在港岛遇上什么事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从小到大哪次从外面回来不是一副‘谁都别惹我’的表情。”段昱扬慢条斯理道,“她听完放心了一半,剩下一半让我来请你吃饭,探探虚实。”
苏梵莞尔,一言不发。
尽管她在港岛的故事未宣之于口,可她一瞥一笑都自带丰沛浓烈的故事感。
段昱扬觉得她真的变了很多,转而招呼道:“佛跳墙你得多喝两碗,我赔罪的诚意全在这里面了。”
“你拿别人家的招牌菜赔罪,借花献佛的诚意可不够。”苏梵拿起调羹继续喝汤。
“那这样,这顿不算。”段昱扬道,“下顿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炸酱面。提前声明,我只会做炸酱面,而且炸酱是家里阿姨调的,我的贡献仅限于把面扔进沸水里。”
窗外冬日温暖的阳光恰好自雕花木窗棂格间漏进来,轻盈落在苏梵面庞。
就在这时,垂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女人清脆的笑语和男人的低声应答。
帘子一挑,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件驼色双面绒大衣,抬头瞧见靠窗的苏梵,笑意立时加深,提步走过来。
她丈夫肖浔之身姿如军人般挺拔,手臂拎着女士包和围巾,如影随形跟在妻子后面。
“苏梵?真的是你。”温宁款款行至桌前,“我刚在外面看见段公子的车,还想着谁那么大面子能让他亲自当司机,进来一看,果然是你。”
“退婚的事我听说了,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刚回来事情多,还没来得及约你。”
“温宁姐。”苏梵起身与她拥抱。
两人从小在一个圈子里长大,虽不像和邓可珈那样无话不谈,也是逢年过节互相串门的交情。
苏梵松开温宁,视线落至她身后板正硬朗的男人,礼节性启唇,“浔之哥。”
肖浔之微一颔首,讷言地为温宁拉开椅子。
温宁在苏梵身畔坐下,含笑问:“你接下来打算进国际组织司,还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