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盛大灿烂的烟花接近尾声,最后一朵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碎成千万颗流星,纷纷坠入墨色海面,消失殆尽。
周津赫伫立在落地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寂寥黑夜。
再过半小时,她就会出现在地图上与他相隔两千公里的京城。
叩,叩叩。敲门声兀自响起。
“进来。”周津赫头也没回。
阿炜推门而入。
男人背对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乎与窗外浓郁黑夜融为一体,形影相吊,过分孤寂落寞。
阿炜说:“赫哥,傅明庭来了,人在0101包厢。”
“让他等着。”
周津赫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扯了扯袖口,遮住小臂蜿蜒起伏的青筋。
港岛的夜空灰沉沉,潮湿雾霭尚未散开,明灭不定的万家灯火,写尽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君柏会所0101包厢从不对外开放,墙壁嵌着整排酒柜,橡木搁架上全是价值不菲的藏酒,苏格兰单一麦芽、日本轻井泽、法国干邑以及年份久远到拍卖行都罕见的老酒。
周津赫推门进去时,傅明庭已经坐在沙发上。
高定西服外套丢到沙发扶手,领带松散一半,素日官仔骨骨的傅先生竟然在借酒消愁。
“傅总。”周津赫施施然落座在对面沙发,随手从冰桶夹了两块冰丢进空杯,“大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喝酒,傅家没酒?”
“傅家有酒,但没有你。”傅明庭将倒好的威士忌推至他面前,“你早不住家里了。”
冰块的冷意透过杯壁侵进周津赫的皮肤,与苏梵遗留在他身上的温度形成刺骨的鲜明对比。
他修长指骨拎起酒杯,利落饮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退婚宴喝得怎么样。”周津赫音色散漫,与平常无异。
“挺好的。”傅明庭说,“和气收场,买卖不成仁义在。”
“你倒看得开。”
“不看开又能怎样。”傅明庭抿了口酒,“苏梵不会为了利益委屈自己,以她的身份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和别人结婚,而她父母选择在港岛选择女婿,说明京城没有合适的。”
周津赫一针见血:“你在等她自己回头。”
傅明庭没承认,亦没否认:“你见过她笑吗,真正的笑。”
周津赫慢悠悠晃着酒杯,不置可否。
他当然见过。
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一边笑一边踹他骂他流氓的样子……他都见过。
“我见过。”傅明庭深沉目光投至墙壁奢雅斐然的酒柜,“第一次见是在京城北官房胡同,她跟温家千金有说有笑。后来听说京城苏家有意找女婿,我就主动联系她父亲,撮成了两家联姻。”
起初打着先婚后爱的主意,想着朝夕相处,总能日久生情。
就算她一辈子不爱他,他也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哪曾想苏梵竟会退婚。
傅明庭咽下喉咙的苦涩,抬眸正视周津赫:“你和新加坡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老样子。”周津赫转着无名指的戒指,轻描淡写道。
包厢内安静了很长时间,两个男人各自喝着各自的酒,缄默不语。
“苏梵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傅明庭不紧不慢述说,“边界之外,她可以对你笑对你客气,礼节教养一样不缺。但边界之内,她不会轻易对任何人开放。我目前进不去。”
他稍作停顿,沉静锐利的视线落在周津赫脸庞。
“你呢,你进去了吗?”
周津赫眼皮一抬,那双漆黑沉郁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丝毫情绪波澜:“傅总这话问得,好像我跟你前未婚妻很熟似的。”
“你不熟吗。”傅明庭反问。
四目相对。
周津赫懒散靠在沙发上,唇角挽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今晚是来喝酒,还是来审讯。”
……
那夜,港岛下了一整晚的雨。
从包厢出来,周津赫回到套房。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沉默运转,冷风源源不断地灌下来,浸得整个空间如冰窖。
茶几上仍摆着冻柠茶,她走得太急,连自己最爱的冻柠茶都没有喝完。
周津赫俯身将杯子拿起来,指尖触及杯沿的瞬间又收了回去。杯口还留着她唇膏的印记,淡淡的一抹绛色,触目鲜活。
沙发扶手搭着她盖过的羊绒毛毯。
他把它叠好,放在沙发上。下一秒复又拿起,抖开,重新搭回扶手,小心翼翼保持着她离开前随意披挂的样子。
好像只要毛毯还那样放着,她就还在。
空中飘渺着她残留的鸢尾香。
那气息很淡,淡到再过几个小时就再难寻觅。
周津赫落座沙发,身体陷进苏梵今晚坐过的位置,往后靠在沙发背,一动不动。
窗外是港岛最繁华的夜景。
维港两岸的灯火铺成流光溢彩的景象,渡轮在墨色的海面规律划过,拖着白色的尾迹,周而复始。
楼下是会所纸醉金迷的声色场,有人在喝酒谈生意,有人在签几百亿的合同,有人在暧昧调情,有人在举杯庆祝。
可屋里漆黑冷寂。
男人精瘦落拓的身影孤悬其间,好像梧桐院落深处被人遗漏的秋叶。
灵魂仿佛抽离了躯体,五脏六腑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呼啸着寒风的巨大黑洞。
无边的虚无与阴郁宛如恶灵缠身,研磨着周津赫。
港岛冬夜浓稠的黑暗将他吞得一干二净。
任由鸢尾香气味扑面,任由喉咙控制不住地泛酸发涩,任由心脏炎炎似火烧地灼烫,也任由眼眶发红。
他父母这辈子聚少离多,沈清霏等了周衍诚七年,等到最后,等来一副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尸体。
他们的婚戒从来没有同时戴在两人手上过。
现在周津赫把它们都给了苏梵。
把‘家’这个字从他身上连根拔起,种在她身上。
她带着他的来处走了,而他留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
她那双哭红的眼睛,让他负罪感深重,心如刀绞。
她是京城苏家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不该为任何人掉眼泪。
他明明是最该护着她的那个人,却成了让她掉眼泪最多的那一个。
周津赫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喉结痛苦地滚动着,抬起手臂压住发烫的眼眶。
? ?“我们在命运的两端,是否有相似的痛感。
?
在每个忏悔的夜晚,又将幸福一一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