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话音落下,承明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站在龙榻边,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沉稳的表情,可嘴角那一点点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此刻的真实心绪。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齐氏仗着太后的庇护,仗着四皇子得宠,在宫里横行二十多年,明里暗里给她使了多少绊子?
当年她怀十一公主的时候,太医说胎像不稳,齐氏偏偏在那时候送来一盆掺了麝香的盆景。
若不是容姑姑发现得早,萧瑶那孩子能不能平安落地都是未知数。
就因如此萧瑶那孩子自小体弱,落了病根。
后来四皇子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齐氏更是变本加厉,动不动就拿太后来压她,言语之间连她这个正宫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这些账,她一笔一笔都记着。
如今齐氏被打入冷宫,没了封号,没了服制,没了儿子,什么都没了。
死?
死太便宜她了。
就得让她活着,在冷宫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一天一天地熬。
让她看着她儿子被削宗籍,被大军围剿,被押回京城问罪。
就这样慢慢割她的肉,叫她生不如死!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快意,面上恢复了一国之母的端庄。
她上前一步,朝皇帝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有力:“臣妾领旨。”
萧珩也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儿臣领旨。”
发兵梧州不是小事,四皇子在梧州,手上有兵有将,再加上苏启元潜逃在外,太后在佛堂里虎视眈眈。
这一仗不光是军事上的较量,更是朝堂各方势力的一次总摊牌。
但皇帝既然当众下了明旨,褫夺封号、削去宗籍,就等于把四皇子彻底钉死在了乱臣贼子的位置上。
任何还想替他说话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他直起身,目光沉稳,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调兵的细节。
皇帝靠在龙榻上,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气息有些接不上,宫女连忙端了参茶过来。
他喝了两口,缓过劲来,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云灼身上。
沈云灼已经把银针布包收拾停当,正站在一旁等着告退。
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素面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可偏偏就是这份素净,让她在一屋子锦衣华服的人中间格外扎眼。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的冷厉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层更为复杂的东西。
他靠在枕头上,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不少:“镇北侯夫人。”
沈云灼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臣妇在。”
“你救了朕的命。”皇帝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沈云灼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救皇上性命是臣妇的本分,也是臣妇的荣幸。
臣妇不敢居功,也不求赏赐。”
她的眉眼沉静、坦然,没有半分讨好,也没有半分刻意的谦卑。
皇帝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恍惚了一瞬。
这个神情,他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见过。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用同样沉静的目光,同样清浅的语气,把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轻轻推了回去。
皇帝眨了眨眼,把那个已经模糊了多年的身影从脑海里轻轻推开,恢复了帝王该有的语气。
“你救驾有功,不能不赏。等
四皇子的事平定之后,朕定要好好赏你。”
沈云灼屈膝行礼:“臣妇谢皇上恩典。”
她退出寝殿,刚走到殿外廊下,身后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
沈云灼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萧珩走到她身侧,步子放慢,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又像来时那样,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走在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宫道上。
萧珩看着她的侧脸,缓缓开口:“发兵梧州,京城会乱上一阵子。
四皇子在京城还留了不少暗桩,虽然赵元朗被抓了,但太后那边还在盯着。
我一旦离京,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作乱。”
他说着,目光里的凌厉褪去,换上了一层深沉的关切。
“你待在顾府,万事小心。
没事少出门,出门多带人。
我会安排暗卫,守在你院子外面,日夜轮值。”
沈云灼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太子殿下也是。”
萧珩听此,唇角勾起:“你在担心我?”
沈云灼:“……”
萧珩又跨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不足一臂。
他低着头看她,眼底的光芒灼热而明亮:“灼儿……你担心我赢不了萧珝?”
沈云灼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太子殿下别多想。”
萧珩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里笑意更深了几分。
“等我将四皇子缉拿归案,我会和云峥好好谈谈,让他放你和离。”
沈云灼的眼睫动了一下。
“然后我再去求父皇……”萧珩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将你迎娶东宫。”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掷地有声。
沈云灼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太子殿下,慎言。”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宫门走去。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到他脚下,像是两个人之间牵着的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换上了一层冷峻而笃定的神情。
他说到做到。
她就是他萧珩这辈子唯一想要的女人。
皇帝旨意一下,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齐贵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前几日就已经传开了,朝臣们心里多少有了准备,知道这位在宫里呼风唤雨二十多年的贵妃娘娘大势已去。
可谁也没想到,皇帝连四皇子都一并削了宗籍,下令太子即刻发兵梧州缉拿回京。
消息传到梧州,已是当天深夜。
萧珝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旁边堆着几封刚拆开的军报。
他的手指正点在北线粮道的标记上,外面的亲卫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漆封的密信。
“王爷!京城急报!”
萧珝接过信,拆开漆封,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身旁的幕僚们只见他的脸色在烛火下一寸一寸地变青,捏着信纸的手指咯咯作响。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面前桌案上的茶盏、笔架、镇纸一股脑全扫到了地上。
他仰头笑了一声:“削去宗籍?好啊……好得很!
既然如此,我和他之间,便没有什么父子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