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原本计划好的刁难训话,非但没能打压住苏若楠,反倒让她当着全府长辈的面,稳稳立住了世子妃的气场,还白拿了一整份丰厚的见面礼。
侯夫人攥紧了衣袖,看向苏若楠的眼神里,已然带上了浓浓的忌惮。
顾景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往后侯府的日子,怕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新婚拜见长辈的风波落了幕,侯府上下都看明白了,这位新世子妃绝非以往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明面上没人再敢肆无忌惮地当众刁难,可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来都不会就此停歇。
新婚后的头一天礼数繁杂,晨昏请安、敬茶拜礼、拜见侯府诸位长辈,折腾的人筋疲力尽。
待所有的应酬都忙完了,苏若楠便跟着顾景珩一同回了分配给他们居住的瑾珩院。
“瑾珩院!”
苏若楠看着这院子的名字,嗤笑一声,大步往里面走。
顾景珩深吸口气,想说什么,偏又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吃过了晚饭,院门落锁,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
侯府世子顾景珩温雅端方的面具,终于绷不住了。
今天这一天,顾景珩的心底都积着郁气,越想越不痛快。
拜见长辈,一众叔伯妯娌都在,苏若楠礼数周全、进退得体,偏生最后敬茶领赏时,竟大大方方笑着开口讨要长辈的赏赐,简直是无可救药。
在顾景珩眼里,这便是主动讨要见面礼,粗鄙市侩,上不得台面,丢尽了侯府世子妃的体面。
踏入房间,顾景珩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
他转过身对着灯下立着的苏若楠,当即沉下脸色,语气冷硬的呵斥。
“苏若楠,你今日太过逾矩。
拜见长辈,安分受礼即可,何必主动言语讨赏?
区区零碎的物件,不值几文钱,你这般姿态,太过市俗浅薄,丢人现眼。
往后不许再做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自幼养在高门,见惯的都是世家贵女故作清高,视金银俗物如无物的模样,哪里见过苏若楠这般大咧咧的性子。
因此只觉她粗陋俗气,全无大家风范。
换做寻常温顺的新妇,被夫君这般训斥苛责,怕是早已垂眸认错、惶恐不安了。
可苏若楠半点不惧,抬眸望着他,那是半点不退缩。
“世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老话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我既嫁入侯府,便是你的妻子,是侯府的人。
我晨昏问安、躬身敬茶、行足晚辈礼数,长辈赐赏,是规矩礼数,我坦然受之、诚心谢之,何来丢人之说?”
往前半步,目光直直锁住他铁青的眉眼,堵得人无话可说。
“是我行礼不敬?
还是礼数不周?
既然礼数我尽到了,心也是诚的,长辈自愿赐下见面礼,我为何不能收下?”
她看着顾景珩难看的脸色,只觉得心里畅快。
“难不成在世子眼里,侯府的脸面,还压不过世间传了千百年的婚嫁规矩?!”
顾景珩被她一连串反问噎得喉头一堵,脸色瞬间铁青。
他活了十几载,读遍圣贤书,从未有哪个女子敢这般伶牙俐齿的句句顶撞于他。
最难堪的是,这个小庶女竟然还把规矩道理掰得清清楚楚,压得他哑口无言。
苏若楠不依不饶,语气淡漠却带着锋芒。
“世子若是心里始终不平,觉得我辱了你侯府体面,那简单啊。”
她的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要么咱们去族中当众论理,要么干脆直接报官,请官府评评公理!
看看是我这个新妇不懂规矩,还是世子苛待妻室,本末倒置!”
顾景珩彻底气结。
简直荒谬!
谁家新婚夫妻,为了几样长辈的见面礼,闹到去找官府评理?
传出去,整个京城怕不是都要笑掉大牙!
他胸腔起伏,又气又闷,偏偏半句道理说不过她,最后只能压着怒意,嗤出一句极其敷衍又轻蔑的话语。
“不可理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与你多言。”
苏若楠闻言,当场嗤笑出声,眉眼尽是戏谑凉薄:
“世子不与我说话?
我看世子分明是理屈词穷、自知无理,只能拿这狗屁不通的话搪塞我罢了。”
苏若楠直接无视他难看的脸色。
“还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但愿世子家里永远没有小儿。”
哦,她忘记了。
这人的作案工具都被她没收了。
就算是家里有了小儿,也不是他亲生的。
苏若楠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顾景珩的某处,惹得顾景珩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顾景珩被怼得颜面尽失,心底怒火翻涌,再也不愿与她争辩,狠狠一甩广袖,转身便要往外走。
烛火被他袖风扫得轻轻晃动,光影摇曳。
就在他脚步踏出半步之际,身后传来少女清冷淡然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强硬与警告。
“顾景珩。今日是我嫁入侯府的第二日。
我不管世子今夜想去何处、宿在何处、流连何处。
但我把话撂在这里,你今夜若是敢不回这瑾珩院,夜宿别处。
那就别怪我不顾体面,不计后果。
我不好过,这整个永宁侯府,谁都别想安稳度日!”
苏若楠的话铿锵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顾景珩身形骤然一顿,猛地回头,指着她,指尖都在发抖,眼底更是怒火滔天。
“你、你......”
你了半天,他竟是半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这么大,从没有见过这般不受管束,不畏礼教,不怕声名尽毁,敢直接和他鱼死网破的女子。
偏生这女人得理不饶人,让他无从发作。
半晌,顾景珩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是被她气得没了脾气,狠狠地冷哼一声。
临踏出房门那一刻,他终究是不愿意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冷着脸,语气别扭地吩咐门外丫鬟。
“夜里备些清淡膳食送来,不必太过油腻。”
他硬是给自己,也给彼此递了个台阶。
只是话音落下,就大步离开了,真怕这女人给他说出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