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会当赶忙用手肘捣了捣克伦,示意他切勿多言。
克伦疑惑地看着他,不明所以,“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付清漪攀上陈会当的肩头道:“你没说错,程昱确是个可怜人,但他也是个可恨之人!
他自己经受过这样的丧亲之痛,却将同样的痛苦,施加在我镇北王府身上。于我付家而言,他与当初剿杀程府的山匪并无两样,他同样是施暴者。”
克伦连忙噤声,他以往只在陈会当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只知镇北王府与大钺朝中一位大臣,有着血海深仇,却没想到,那大臣便是方才提到的程昱。
陈会当给了克伦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带着付清漪赶回军营。克伦猛拍自己的臭嘴,连忙跟上陈会当。
崔阙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往京城,就连午食的大饼,也是在马背上解决的,一直疾行到第二日早上,有马匹体力不支、口吐白沫时,才命队伍停下,歇息片刻。
崔阙翻身下马,将袋中掺杂了少许盐末的豆粕抓在手里,喂到马嘴中,但马儿不断喷吐着鼻息,似是累坏了,不肯吃豆粕。
他又牵着马到附近河流中,让它喝饱了水,马儿这才大口咀嚼起来。
他牵着马回到队伍休整地时,却见文望远及一众将领,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看他的眼神无比怪异,在与他的目光相撞时,又刻意避开与他对视,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崔阙拴好马匹,悄声靠近文望远,只见他手中捏着一张纸,正与众将士低声议论。
有兵卒注意到他的到来,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崔!将!军!”
兵卒喊得震天响,生怕文望远几人聋了听不到他的提示。
文望远等人被他突如其来的高亢声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纸张,转身行礼:“见过将军。”
崔阙伸出带着厚茧的手掌:“在看什么?交出来!”
文望远眼神闪烁,与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终究将揉成一团的纸张递给了崔阙,又连声向崔阙请罪。
尤其是文望远,态度尤为诚恳。
“将军,属下不识字,什么也没看到,俺得去喂驴了~”
崔阙抬脚,朝着他屁股便是一脚:“还喂驴,怎不说是骡子呢?”
一群人纷纷以同情的眼神看向文望远,文望远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落荒而逃。
崔阙将纸张展开,看清信上内容时,心脏猛跳,瞳孔几乎涣散。
只见上面写着: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虽暂别片刻,却觉已过三秋,目之所及,刀枪剑戟,处处皆是你的身影。
念及往日,与卿一同浴血奋战,共抵妖邪,徒增相思。
纸短情长,难以言尽,愿卿此途安然,静待相逢再叙。
你的衡。
壬申年冬月初三
看完信中内容,崔阙只觉天昏地暗,“裴衡,他居然……有断袖之癖?!”
他裴衡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崔阙捏紧了书信,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怒气和那几分别扭之心,又反思自己。
也是,他身高七尺有余,仪表堂堂,年纪轻轻便已获封三品武将,使得一手好暗器不说,还有一手好厨艺,如此内外兼修,德艺兼备的男儿,有一两个倾慕者也不足为奇,也不怪裴衡会倾慕自己。
换作自己,若是个女子,也会爱上同自己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儿。
崔阙腰杆挺得笔直,都怪这该死的魅力~
他想到裴衡因碍于世俗伦理纲常,不敢明说,便只能用这样隐晦的方式表达爱意。
但裴衡,注定是得不到他的,他只忠于安禾公主一人。其余人,休想插足他与安禾公主之间的姻缘。
他将书信叠好,以备来日向裴衡亲口言明,回绝他的情意,也好让他死了这条心。
躲在一旁树后的几名将领,远远望着崔阙,更加同情地看向文望远:“将军还把情笺珍藏起来了,看来猜得没错,将军与裴大人这是打算广而告之了,你以后甘愿做小吗?”
“你瞎说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
众将领飞快点头,感受到他眼中冰凉如霜的杀意时,又连忙摇头。
文望远揉了揉下巴,好几日没有修剪的胡茬,已如春草般钻出头来,他又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粗布短袄,和沾满雪水污泥的短靴。
“看来我平日在将军面前的穿着打扮,还是过于英武了。”
不多时,崔阙命队伍即刻启程上路。
当一个满面泥浆,蓬头散发,发间勾满枯褐色苍耳子的人,牵着马出现在崔阙面前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文望远的本体。
“你这是做什么?”
文望远轻咳一声,在即将糊住眼睛的污泥中,抹出两个洞来。
“方才取水时,摔了一跤,就成这样了。”
崔阙指着其他满脸泥浆的将领道:“你们也摔了?”
“嗯嗯嗯…摔了。”
“旁边就是河水,为何不洗洗?”
“太凉…凉~”
一众将领干笑着,互相推搡,退至各自马匹身前:“男儿嘛,就是要沾些土气泥浆啥的,不能太矫情。”
崔阙不太能理解众将士彰显男儿本色的方式,但只要他们不涂在自己脸上,就无可厚非。
他跃上马背,扬鞭疾驰而去。
钺城皇宫内。
两名带刀侍卫疾步穿过长廊,转角撞上两名宫女,鎏金托盘上的白玉瓷盅顿时被撞翻在地。
瓷盅碎裂,银耳莲子羹撒了一地,宫女面如土色,踉跄倒地。
然而撞了人的侍卫,并未有停下脚步向宫女赔礼道歉的意思,而是径直迈过地上的甜汤,疾行而去。走出数步后,却未等到自己意料之中的谩骂声传来,她忽而顿住脚步,看向那宫女。
另一名宫女骂道:“走路不长眼吗?撞了人也不知道赔礼道歉,这可是公主指名要喝的甜汤,煨了三个时辰,就这么洒了……”
两名侍卫这才转身离去,疾步奔至大殿内。
两人俯首叩拜:“陛下……安禾公主她…跑了。”
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的程昱,单手撑着下颌,正闭目养神。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他左脸扭曲的烧伤疤痕上,在扬唇一笑时,显得更为狰狞。
闻言,他抬起眼眸,起身走到那侍卫身前来回踱步,用一双阴鸷的眼眸注视着两名侍卫,一手扶在报信的侍卫肩上,语气轻柔:“怎么跑的?”
侍卫颤声道:“属下不知。”
话音刚落,寒光一闪,侍卫的人头,便一骨碌滚落到另一名侍卫身旁。
程昱手持染血的长剑,朝着那面无血色的侍卫勾唇一笑:“公主被禁足殿中,唯一能接触到的人,便是前去送膳的宫女,她怎么跑的,如今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