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火炕上的温度正好。魏诚正拿着小铁铲,在角落的几个塑料箱子旁边松土。之前种下的耐阴草莓苗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叶片肥厚,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妈妈,你带回来好多塑料布。”魏诚放下铁铲,跑过来帮忙拉扯那几大捆复合棚膜。
“这可不是普通的塑料布,这是给咱们的菜苗盖新房子的好材料。”
苏湄脱下伪装斗篷,简单擦了一把脸,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就开始动手规划。
地下冷库的办公室面积虽然不小,但空间高,生铁炉子散发的热量容易向上跑。如果直接把这些娇贵的无土栽培蔬菜敞开放在屋里,一旦遇到炉火减弱,菜苗很容易被冻死。
要想让这些蔬菜长久地活下去,就得在火炕旁边再搭一个“屋中屋”。
苏湄从物资里翻出十几根用来固定货架的细钢管和pVc塑料管。她将这些管子用铁丝牢牢绑在一起,沿着火炕边缘和墙角,搭建起了一个长方形的拱顶框架。
框架搭好后,她展开那几捆高级复合棚膜。
这种棚膜延展性很好。苏湄将其严丝合缝地覆盖在框架上,边缘部分直接用沉重的砖块和沙袋压死在地面上,不留一丝透风的缝隙。
只在正前方,留下了一道可以卷起来的活动门帘。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占地五六平方米的室内微型大棚就拔地而起。
大棚的一侧紧紧贴着烧热的红砖火炕。火炕散发出的热力,透过砖体源源不断地传导进大棚内部。加上棚膜卓越的锁温能力,大棚里的温度迅速攀升,很快就达到了最适宜植物生长的二十多度。
苏湄将那些从104防空洞带回来的全光谱植物补光灯管,用铁丝悬挂在大棚的顶端。接通蓄电池后,柔和的紫色和粉色光芒洒满整个大棚,仿佛在这地下深处凭空造出了一个小小的春天。
硬件设施准备完毕,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苏湄将那些装在塑料筐里的蔬菜苗搬进大棚。这些蔬菜原本生长在营养液和海绵里,现在带回了冷库,没有那套复杂的液体循环系统,就必须让它们重新扎根在泥土中。
“诚诚,过来帮妈妈干农活。”
苏湄盘腿坐在大棚里,面前摆着几个装满营养土的大泡沫箱。这些土是她之前从花卉市场一点点敲回来的冻土,经过炉火烘烤,现在已经变得松软肥沃。
魏诚好奇地蹲在旁边,看着妈妈将一棵带着海绵的生菜苗拿在手里。
苏湄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裹在根部的海绵,露出了里面一团白花花、细长纤弱的根须。因为长期泡在营养液里,这些根须长得十分杂乱,有些甚至已经呈现出腐烂的微黄色。
“妈妈,它的根好长,直接埋进土里就可以了吗?”魏诚仰着小脸问道。
“不能直接埋。”
苏湄摇了摇头,从旁边拿起一把事先用沸水烫过消毒的剪刀。
“老话常说,树挪死人挪活。但这水里的菜苗要是直接挪到土里,换了环境,它原本的这些娇嫩水根根本吸收不到土里的养分,很快就会枯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剪刀对准那团杂乱的根须,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
一大半细长的根须被直接剪断,只留下靠近根蒂部分的一小截主根。
魏诚心疼地皱起眉头:“剪断了,它会不会疼死呀?”
“这叫断根移栽,是庄稼人过日子传下来的老手艺。”
苏湄耐心地给儿子解释着这其中的道理。
“植物和人一样,太安逸了就会失去活下去的韧劲。把它这些习惯了泡在水里的老根剪掉,就是在逼它。把它埋进土里后,它为了活命,就会拼命地长出新的、更强壮的根系去抓泥土。新长出来的根,才能真正适应咱们家的新环境。”
苏湄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戳出一个小坑,将断根后的生菜苗稳稳地栽种进去,然后用两边的泥土将根部压实。
“记住了,不管种什么,土一定要压实。根和土贴得紧紧的,它才能站得稳。”
魏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小手捧起泥土,认真地将每一棵移栽好的菜苗周围压得平平整整。
母子俩配合默契。苏湄负责清理烂叶、断根,魏诚负责填土压实。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忙碌,几十棵生菜、菠菜,还有七八棵挂着青涩果实的小番茄苗,全部在地下冷库的微型大棚里安了新家。
栽种完毕后,苏湄用温水化开了一点带回来的浓缩营养液。她没有直接浇在菜苗的根部,而是沿着泡沫箱的边缘,细细地浇了一圈。
“新栽的苗不能浇大水,容易把刚剪断的伤口泡烂。让水从旁边慢慢渗过去,这叫润土。”
干完这一切,苏湄直起腰,轻轻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
紫粉色的补光灯下,一排排蔬菜苗虽然因为刚刚移栽而显得有些打蔫,但在温润的泥土和适宜的温度包裹下,焕发着一种不屈的生机。
外面的世界,无数幸存者正在为了半块发霉的死面饼子在冰雪中互相厮杀,甚至为了多活一天不惜吞食同类。那是一片彻底失去希望的焦土地狱。
而在这扇厚重的防盗门背后。
火炉散发着干热,大棚里闪烁着柔和的光。母子俩满手泥土,正满怀希望地打理着属于他们的小菜园。
这种强烈的对比,正是苏湄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日常。
“等过几天它们缓过苗来,新根扎稳了,叶子就会重新挺拔起来。到时候,妈妈天天给你做新鲜的蔬菜沙拉。”
苏湄放下大棚的活动门帘,将那一室的春光和温暖严严实实地锁在里面。
她拉着魏诚走到水桶边,仔细洗干净手上的泥污。
……
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十分宜人的刻度上。炉膛里的木柴安静地燃烧,火苗呈现出稳定的橘红色,将母子俩的影子投射在厚实的保温墙板上。
苏湄把贴身穿的保暖内衣脱下来,在炕席上烘烤掉睡觉时闷出的汗气,重新穿戴整齐。她走到水桶边,用温水洗了把脸,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那场发生在防空洞内部的兵变,早就在电波里画上了句号。曾经不可一世的避难所,现在沦为了一座巨大的冰棺。
但过日子的人,从来不会因为屋里暖和就忘了外头的风雪。地下冷库的排烟管和通风口都设在地表,如果被积雪或者倒塌的杂物堵死,屋里的人随时会有窒息的危险。
“得出去巡视一圈,顺便看看外头那条溜冰坡上的首尾。”
苏湄打定主意,转身拿过那件用白床单和锅底灰自制的双面迷彩斗篷。她把灰黑斑块的那一面翻在外面,套在防寒服外头。巨大的兜帽拉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庞,整个人瞬间融入了昏暗的背景中。
“诚诚,妈妈去地表检查一下通风口,马上就回来。”
魏诚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废纸上画画。听到妈妈的话,他乖巧地点点头:“妈妈你当心点,我看着炉子,火要是小了我就添柴。”
苏湄笑了笑,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大口径手枪,将那根趁手的精钢撬棍插在背包侧面,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穿过铺满冰霜的走廊,苏湄来到了冷库最外层的卸货通道。
那扇厚重的防盗铁门被她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瞬间扑面而来。超级寒流虽然退去,但气温依然停留在零下六十度左右。这股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冰碴子一样难受。
苏湄紧了紧斗篷,贴着通道的边缘,一步一步走上地表。
外面的世界,比寒流爆发前更加荒凉。街道上积雪极深,许多原本耸立的广告牌和脆弱的建筑外墙,都在那场狂风中被生生撕裂、吹塌。整个世界像是一座被废弃了千年的坟场,安静得只能听见脚下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她绕着冷库上方的通风管道走了一圈。自制的防冻挡水套筒发挥了作用,排烟管口干干净净,没有结冰的迹象。
确认通风安全后,苏湄的目光投向了卸货通道上方的斜坡边缘。
几天前,104防空洞的那支掠夺车队在这里吃了个大亏。底下那堆钢铁拒马上,那些人早已经和冰面冻在了一起,被大雪盖住了一半,成了废土上最寻常的风景。
苏湄顺着斜坡边缘往前走,准备去看看那几辆被遗弃在坡顶的卡车。如果车厢里有散落的物资,正好顺手带回去。
刚走到一辆重型军用卡车的车尾,苏湄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这辆卡车在逃跑时慌不择路,车头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粗大的水泥承重柱上。引擎盖完全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一张蜘蛛网。
真正引起苏湄注意的,是驾驶室里传来的微弱动静。
那是一阵伴随着牙齿打颤的粗重喘息声。
苏湄没有拔枪。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在没有任何保温措施的铁皮车厢里待上两天两夜,就算是头熊也早就被冻僵了,根本构不成威胁。
她握紧撬棍,悄无声息地绕到驾驶室的一侧。
透过破碎的车窗,苏湄看到了一个裹着破烂军大衣的男人。这人半张脸布满严重的冻疮,少了一只耳朵。正是那天带队来抢物资的头目,刀疤脸。
刀疤脸并没有死。但他现在的状态,比死好不到哪里去。
卡车撞击承重柱时,驾驶室的仪表盘和方向盘向下严重凹陷,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双腿。在零下六十度的气温里,他的下半身早就失去了知觉,血液不通畅加上极寒,双腿已经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棍。
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靠他怀里抱着的一个军用保温水壶,以及他身上套着的整整三层厚棉服。但水壶里的热水早就成了冰坨子,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听到窗外的踩雪声,刀疤脸艰难地转过僵硬的脖子。
看到穿着灰黑色伪装斗篷、眼神平静如水的苏湄时,刀疤脸浑身猛地一哆嗦。他认出了这个身形,这就是那个把他们逼入死局、甚至连脸都没露就烧死他十几个兄弟的女人。
“你……你……”
刀疤脸张开嘴,干裂的嘴唇瞬间渗出几滴血珠,还没滴落就冻成了红色的冰碴。他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难听。
苏湄站在距离车窗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就像在看路边一块风化的石头。
“救……救我……”
刀疤脸眼底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顾不上什么老大的尊严,也顾不上什么仇恨,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你拉我出去……给我一口热水……我拿东西跟你换。”
他哆嗦着,用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粗肿的手指,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城里……不止104一个地方有物资。我知道一个藏宝库……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超级粮仓。”
为了活命,他开始抛出自己最大的筹码。他试图在这个冷酷的女人脸上找到一丝贪婪或者心动。只要对方有欲望,他就能以此为要挟,换取一根撬棍和一碗热汤。
“这地方是末日前官方留下的战备储备站……就在东区那个废弃的纺织厂地下。”
刀疤脸喘了一口粗气,继续卖力地推销着他的秘密。
“那地方的入口被埋在化粪池下头,没有地图,没有确切的位置,你就算把纺织厂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地图就纹在我的胸口上,只有我带路,你才能拿到里面的东西。”
他死死地盯着苏湄的眼睛,试图把筹码抬到最高。
“整整一百桶高标号航空煤油,三百箱军用压缩干粮,还有一整套大功率的太阳能光伏发电设备。只要你救我,给我一条活路,这些东西咱们对半分!不,全给你,我只要一口吃的,给我找个暖和的地方养伤就行!”
在他看来,在物资匮乏的废土上,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笔庞大的财富。这可是能让人舒舒服服躺着活上好几年的金山。
苏湄听完他的话,依然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卷起一阵阵白色的雪雾。
“东区纺织厂。”苏湄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穿透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