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哥手脚麻利地清理掉一地的碎陶片。他拿着苕帚将最后一点黄花菜残渣扫进簸箕,又用干抹布把青砖地面擦得干干净净。
食客们见没有爆发冲突,重新拿起了筷子。大厅里再次传出点单的吆喝声。
秩序恢复平稳。
林阮站在柜台后,清点着手里的零钱。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动两下。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直冲脑门。金手指的危机预警在这一刻强制触发。
她合上账本,动作极快地把钱锁进抽屉。
“强哥,别擦地了。”林阮招手把强哥叫到柜台前,“那两个人不是商会的杂碎。”
强哥拎着簸箕凑过来。
“不是商会的人?”强哥压低声音,“我看他们那副穷横的样子,也就是来讹点钱。”
“商会的人来闹事,必定挑在饭点最高峰,巴不得把事情闹到保卫科那里去。”林阮手指点在木制柜台上,“但这两个人故意被激怒,他们的目的是要把贺擎野引出去。”
“引出去?”强哥放下簸箕,“贺爷身手那么好,外头还有赵拐子的人盯着,能出什么事?”
“赵拐子的人刚到位,还没摸透南区的暗巷。”林阮语速极快,“贺擎野今天没带长家伙,那两个人身上肯定带着要命的刀子。”
瘦猴端着两盘水萝卜片跑过来。
“阮姐,外头等着翻台的客人全在打听刚才的事。”瘦猴把盘子放在柜台上,“要不要我去外面散点消息,就说那两人是隔壁酒楼花钱雇来捣乱的?”
“现在没空管外头的流言。”林阮把一大串黄铜钥匙取下来,直接扔进瘦猴怀里。
瘦猴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
“把大门看死。”林阮指着敞开的店门,“从现在起,停止放号。大厅里的客人吃完一桌,你们就往外送一桌。一旦前厅空下来,立刻把排板门装上,从里头挂上粗铁栓。”
“大白天就关门?”瘦猴看着手里的钥匙,“咱们这招牌刚立起来,今天不赚了?”
“命比钱重要。”林阮声音果断,“抽屉的锁你亲自守着。强哥,你带后厨的人把所有能进人的窗户全钉死,不要留死角。”
“你要干什么去?”强哥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外头的事贺爷说了十分钟就解决。”
“他解决不了。”林阮翻出柜台,“毒狼的人已经摸到了跟前,我得去接应他。”
大厅角落的几个食客吃完结账。
“老板娘,刚才那碗药膳汤多少钱?”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走过来问。
“今天出了点乱子,让大伙受惊了。刚才那锅汤算我请客。”林阮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大家吃饱了早点回,南区这几天不太平。”
男人点点头,道了声谢便往外走。
林阮没有再多耽搁,转身冲进后院。
后院墙角堆放着各种翻修留下的杂物。她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破油布。一袋还未开封的建筑用生石灰粉安静地靠在砖墙边。
这是昨天盘土灶时剩下的。
林阮扯过三张用来垫蒸笼的加厚油纸。她直接用双手抓起生石灰粉,快速倒在油纸中间。包折、封口,动作极度利索。三个拳头大小的石灰包很快制作完成。
她把这三个沉甸甸的纸包塞进粗布外衣两侧宽大的口袋里。
“阮姐,你要带这些东西去?”强哥从后厨追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顶门柱,“石灰这玩意搞不好会伤着自己。”
“生石灰见水就沸,撒在眼睛里能直接把人废掉。”林阮走到砧板前,“防身比什么都管用。”
她目光落在刀架上。
最内侧插着一把专门用来剃猪骨的尖刀。这把刀只有二十公分长,刀身极窄,刀刃处带着一道锐利的弧度。她伸手握住刀柄,将尖刀拔出,直接反扣在小臂内侧。
“你一个女人跑出去太危险了。”强哥跨上前一步,“我去外头喊两个兄弟跟着你。”
“饭馆需要你们镇场子。”林阮一把拉开后院的木门,“记着,我不回来,这扇门谁敲都不许开。”
木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街角的阳光依旧刺眼。
预警直觉在脑海中不断发出尖锐的信号。她沿着红旗大街外侧的青石板路快步疾走。
十字路口处,一个卖大碗茶的小摊贩正准备收摊。摊贩戴着一顶破草帽,眼睛一直盯着红砖楼的方向。
林阮走上前,直接踢了一脚长条板凳。
摊贩抬起头。
“赵拐子让你来盯梢的?”林阮手揣在口袋里,紧紧捏着石灰包。
“老板娘认得我?”摊贩摘下草帽,“拐爷让我们分散在几个路口,只要有人敢在饭馆外面动手,我们就冲上去。”
“贺擎野刚才跟着两个穿蓝工装的人往哪边走了?”林阮直截了当地问。
“往南边那条巷子去了。”摊贩伸手指着街对面,“那边是黑市的边缘,全是些烂尾楼和死胡同,平时根本没人往里走。”
“你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手里有没有拿东西?”林阮继续追问。
“那两个穿蓝工装的手全揣在兜里。”摊贩仔细回忆,“不过走路的姿势怪怪的,脚步特别轻。”
“是杀手的步法。”林阮下了判断,“马上去找赵拐子。”
“找拐爷干什么?”摊贩没反应过来。
“告诉他带足人手,拿上家伙,直接去南边死胡同堵人。”林阮厉声吩咐。
摊贩立刻丢下茶水桶。
“老板娘,那你呢?”摊贩转头问。
“我先过去探路。”林阮抛下这句话,径直穿过十字路口。
街面上的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越往南走,两边的高大建筑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低矮破败的土墙。这里是南区黑市的外围。到处堆放着散发恶臭的垃圾和废弃木板。
直觉预警越发强烈,那种压迫感让她的呼吸变得极为沉重。
在进入黑市外围区域前,林阮遇到了推着板车的老刘。
“老板娘,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烂摊子来了?”老刘停下板车,抹了一把汗,“前面都是些三教九流混日子的,不太安全。”
“刘叔,你刚从南边过来?”林阮拦住板车。
“刚拉完菜,抄近道回去。”老刘指着后面的土墙,“这片连个活人都没有,邪门得很。”
“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林阮问。
“看到了。”老刘点头,“个头很高,后腰别着把斧头。他跟着两个工人打扮的进去了。我还纳闷呢,好端端往死胡同里钻什么。”
“那是哪条道?”林阮紧盯他的手势。
“顺着那堆破瓦缸往左拐,一直走到头。”老刘指着方向,“那边全是死路。”
“多谢刘叔。”林阮说完就走。
“老板娘,小心点啊!”老刘在后面喊。
前面是一排错综复杂的窄巷。阳光被高高的砖墙挡在外面,巷道里光线极暗,地上满是坑洼的泥水。
林阮停在第一个岔路口。
“贺爷肯定往最里面去了。”一个修鞋匠挑着担子从旁边走过,这是另一个暗哨,“刚才我看到那三个人绕过了前面的半塌土墙,那边只有一个出口,是个死胡同。”
“你回去跟赵拐子的人汇合。”林阮交代,“别单独进去送死。”
修鞋匠点头跑开。
“等一下。”林阮叫住他,“你去饭馆跟强哥说一声,让他把后院门锁死,我不敲三下门,不要开。”
“明白。”修鞋匠应声,加快脚步离开。
林阮平复呼吸,反握着剔骨尖刀,踏进阴暗的窄巷。
她把外衣口袋撑开一点,保证随时能一把掏出石灰包。右手的刀尖朝下,贴着小臂,用衣袖遮挡住刀刃反光。
刚跨过一个发臭的水坑,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左前方传来。
不是贺擎野的脚步。
预警直觉猛烈冲击着神经。林阮身体本能地往右侧一闪,整个人贴在一截断墙后面。
一个穿着破旧夹袄的男人从岔路口窜出来。他手里抓着一根带血的铁管,神色慌张,边跑边往回看。
“毒狼的人疯了。”男人嘴里骂骂咧咧,“大白天就在死胡同里动真格的。”
林阮从断墙后走出来,挡在他的去路上。
“你干什么!”男人挥起铁管。
林阮没有退让,反握着尖刀的手微微抬起,刀锋在阴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前面是谁在打?”林阮沉声问。
“一个拿斧头的硬茬,对上两个拿军刺的疯狗。”男人盯着她手里的刀,往后退了一步,“就在最里面的废木箱堆旁边。招招要命啊。”
“他们带了几个人?”林阮继续问。
“就两个,但那刀法邪门,军刺上还带着毒。”男人咽了口唾沫,“你别拦我,这事我不想掺和。”
林阮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
男人收起铁管,顺着来路狂奔逃走。
得知军刺带毒,林阮心脏重重一抽。
贺擎野只有一把短斧,近战防备涂毒的军刺极度吃亏。她加快速度,不再有任何掩饰。
刚转过半塌的土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闷响从深处传来。那是重物狠狠砸在砖墙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金属利器剧烈碰撞产生的摩擦声。
预警直觉在这一刻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
林阮没有丝毫停滞,攥紧口袋里的石灰包,不顾一切地冲进光线昏暗的狭窄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