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员双手捧着温热的陶罐。
透过泥封盖的缝隙,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直钻鼻腔。
他常年跟在首长身边,什么特供的好东西没见过。
但这股香味硬是勾得他直咽口水。
胃里咕噜噜地叫唤起来。
他回想起老首长连日来水米不进的惨状。
连喝一口温水都要吐出大半碗酸水。
痛得在床上整宿整宿地打滚。
军医们急得团团转,连止痛针都不敢打。
警卫员低头盯着怀里的陶罐,手心冒出热汗。
“这东西真能治首长的胃寒?”
他抬起头,直视林阮的脸。
“要是吃出问题,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林阮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头顶的饭馆招牌。
木制招牌发出“啪啪”的声响。
“吃出问题,我这颗脑袋你随时来拿。”
林阮扬起下巴,指着身后的饭馆大门。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林阮既然敢开这个口,就敢拿命担保。”
警卫员掂了掂手里的陶罐。
“你这药膳里放了什么?”
“百年老参,紫河车,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
林阮毫不避讳地报出药名。
“紫河车极腥,老参极热。”
警卫员两道眉毛拧成一团。
“你把这两样混在一起,首长那薄如纸的胃黏膜能受得了?”
“所以我用极限火候化解了药性。”
林阮指着陶罐。
“你闻到的只有肉香和草木清香,有一点腥味吗?”
警卫员吸了吸鼻子。
确实没有。
只有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异香。
“你大可以把药倒了,直接把人抓走。”
林阮指着身后的贺擎野。
“但他要是死在半路上,你们首长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这笔买卖怎么算,你自己掂量。”
警卫员抱着陶罐的手指用力收紧。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林阮的肩膀。
贺擎野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
左手反握着那把沾过血的剔骨刀。
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贺擎野右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水已经渗了出来。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贺擎野往前跨出半步。
他把林阮完全挡在身后。
左手手腕翻转,剔骨刀在掌心转了半圈。
刀尖直指警卫员的胸口。
“药给了,人滚。”
警卫员看着他右肩渗血的纱布。
“贺少,你这伤撑不了多久。”
“军医说,你这贯穿伤要是再感染,整条胳膊就废了。”
贺擎野冷笑出声。
“废了也能拉你们几个垫背。”
警卫员在心里快速盘算。
强攻肯定要见血。
贺擎野的身手他最清楚,真拼起命来,他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够看。
万一打斗中摔碎了这罐药膳,首长那边就彻底断了希望。
他来之前,军医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
老爷子的身体机能正在迅速衰竭。
警卫员咬紧牙关,做出了决断。
他单手托住陶罐,双脚猛地并拢。
鞋跟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右手,对着贺擎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贺少。”
警卫员放下右手,语气郑重。
“如果这药膳真能救首长的命。”
“军方绝不再来打扰。”
贺擎野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警卫员转过身,对着那三个蹲在墙根的手下大吼。
“去火车站!”
“买最快去京城的卧铺票!”
“把这罐子用棉被裹严实了,谁敢让它凉了,我毙了谁!”
四个人快步走向巷子口的军牌吉普车。
车门拉开又关上。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吉普车迅速掉头,卷起一阵绝尘的黄土。
车轮碾过水坑,泥水溅在两旁的青砖墙上。
带着那几个盯梢的便衣,彻底驶离了公社街道。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饭馆后院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强哥和瘦猴探出脑袋,左右张望。
确认外面没人了,两人才快步跑出来。
强哥手里还拎着一根粗木棍。
“林老板,刚才那是些什么人?”
强哥拿木棍指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
“看着不像保卫科的,倒像是当兵的。”
瘦猴拍着胸口直喘气。
“吓死我了,那车牌红通通的,看着就渗人。”
林阮转过身,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左脚。
“没事,几个问路的。”
她伸手拿过强哥手里的木棍,随手扔在墙角。
林阮走到案板前。
她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快速蹭了几下。
“瘦猴,土豆洗完切丝,切细点。”
“强哥,牛骨头买回来直接劈开,我要熬高汤。”
“今天中午有省城运输队的大单子,都给我精神点。”
强哥搓了搓手,大声应和。
“得嘞,我这就去办。”
瘦猴也跟着点头,转身往后厨跑。
“林老板放心,我保证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贺擎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左手依然握着那把剔骨刀。
视线死死盯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
林阮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贺擎野反手收起剔骨刀,插进后腰的刀鞘里。
“军方的人退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阮包扎着纱布的右手背。
“这就意味着,我失去了最后一层保护伞。”
贺擎野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二房的人得知消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林阮拍了拍他的左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转身往饭馆里走。
贺擎野走过去,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你手上有伤,别碰水。”
林阮一把夺过抹布。
贺擎野用没受伤的左手单手按住桌面。
“我说过,我是专属帮厨。”
他看着她的背影,大步跟了上去。
千里之外。
京城大院。
一座幽静的独栋小洋楼里。
厚重的金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暗室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二房太太坐在红木沙发上。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手里端着一套名贵的骨瓷茶具。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茶几前,低着头汇报。
“太太,农场那边传来的消息。”
男人声音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警卫员去了一趟公社,什么人都没带回来。”
“只带走了一个破陶罐。”
“说是能治老首长的胃寒。”
二房太太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端着茶杯,指甲在瓷器表面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没带回来?”
她突然扬起手,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茶几上。
“砰!”
骨瓷茶杯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几片碎瓷片飞弹到黑衣男人的裤腿上。
男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群废物!”
二房太太一巴掌拍在红木扶手上。
“连个半死不活的残废都搞不定!”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来回踱步。
“老头子要是真被一罐破药膳治好了。”
“等他缓过这口气,肯定会下令严查档案的事。”
“到时候,我们母子俩全得去大西北喝西北风!”
二房太太停下脚步,指着黑衣男人的鼻子。
“我花那么多钱养你们,有什么用?”
“连个乡下公社都摸不进去!”
黑衣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太息怒。”
“那小子身边有个女人,邪门得很。”
“警卫员就是被那女人用药膳给打发走的。”
二房太太端起桌上仅剩的一个茶杯,吹了吹水面的茶叶。
“农场那边打点好了吗?”
黑衣男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打点好了,看守所所长换成了我们的人。”
“只要把人抓回去,直接按逃犯处理。”
“不用经过军事法庭,当场就能击毙。”
二房太太满意地点头。
“那个乡下女人呢?”
“查清楚底细了吗?”
黑衣男人咽了一口唾沫。
“查了,叫林阮,是个下乡知青。”
“在公社开了个小饭馆。”
“据说厨艺很好,还拿了省里的特级个体户牌匾。”
二房太太嗤笑出声。
“一个颠大勺的厨子,也敢来蹚这趟浑水。”
她放下茶杯,表情阴毒。
“连她一起做掉。”
“斩草除根,别留后患。”
她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
“你听见了?”
阴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
脸上带着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劈到右下巴的狰狞刀疤。
这道疤痕将他的脸生生劈成了两半,看着极为骇人。
刀疤脸走到茶几前,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黑衣男人。
他抬起右脚,直接将黑衣男人踹翻在地。
“底下人办事不力,让太太看笑话了。”
刀疤脸声音嘶哑,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他伸手探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唰”的一声轻响。
一把泛着冷光的特供军刺被他拔了出来。
军刺的血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刀疤脸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
他将手里的军刺反握,刀尖向下。
“太太放心。”
刀疤脸扯开嘴角,露出一口黄牙。
“我亲自去一趟。”
他举起军刺,用力扎进红木茶几的桌面。
木屑飞溅。
“保证让他死在那个穷乡僻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