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领导捏住白瓷勺的长柄,他舀起一勺清澈见底的汤汁。
琥珀色的液体在勺子里轻轻晃动。
没有任何刺鼻的白烟。
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萦绕在鼻尖。
省领导把白瓷勺送入口中。
温润的汤汁滑过喉咙。
清甜的滋味瞬间洗刷了口腔的黏腻。
陈皮的微酸与薄荷的清凉完美融合。
那股因为劣质海鲜引起的恶心感被彻底压了下去。
他整个人精神一振。
“好汤。”
省领导放下勺子。
他直接端起白瓷炖盅。
他仰起头。
咕咚咕咚。
连着喝了三大口。
一盅清肺汤直接见底。
只剩下几片薄如蝉翼的猪肺贴在碗底。
“再来一碗。”
省领导把空炖盅重重磕在桌上。
王建国愣在原地。
他手里还攥着擦汗的手帕。
“领导,这可是猪下水啊。”
王建国急得直拍大腿。
“这东西吃多了伤胃。”
“您千万别吃坏了肚子。”
省领导冷哼一声。
“猪下水怎么了?”
他指着那几个空碗。
“这汤清而不寡,鲜而不腥。”
“比那锅发臭的海鲜强了一百倍。”
旁边的干事也凑了过来。
“领导,这汤真有那么神?”
省领导把炖盅推过去。
“你们自己尝尝。”
女服务员赶紧把餐车下层的炖盅端上桌。
几个干事一人分了一碗。
汤汁入口。
有人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绝了。”
“这味道把刚才那股恶心劲儿全压下去了。”
“我感觉嗓子都清亮了不少。”
“这猪肺片切得比纸还薄。”
“入口即化,连一点下水味都没有。”
省领导环顾四周。
“这道汤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大堂后方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偏灶出品,雪花清肺汤。”
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散开。
林阮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贺擎野像一座铁塔般跟在她身侧。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两侧打量的视线。
他右手上缠着的白毛巾还透着点点血迹。
林阮走到主桌前停下。
“乡下丫头,献丑了。”
老赵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伸手指着林阮的鼻子。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老赵气急败坏地大吼。
“用廉价猪肺糊弄领导,你安的什么心!”
“猪下水就是猪下水。”
“这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
他转头看向省领导。
“领导,她肯定在汤里下了迷药!”
“不然怎么可能这么香!”
林阮偏过头看着他。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把公用漏勺。
漏勺在浑浊的佛跳墙里搅动了两下。
一块半生不熟的海参被捞了出来。
“上不了台面的,是你这锅大杂烩。”
林阮把海参扔在骨碟里。
当啷。
“海参连芯子都没发透。”
“外皮烂糊,里面硬得像石头。”
她用筷子敲了敲海参的白芯。
当当。
发出了敲击硬物的声音。
“这就是你的第一大缺陷。”
老赵脸上的肉剧烈抖动。
“你胡说!”
“我这是最新的干发技术!”
老赵还在强词夺理。
“你们这些乡巴佬根本不懂高级货!”
林阮懒得听他狡辩。
她端起那碗被省领导吐掉残渣的汤汁。
“第二大缺陷,火候不足。”
“高汤没熬到位,你强行加大火候催熟。”
“海鲜的腥味全被逼了出来。”
林阮把汤碗推到老赵面前。
黄色的油花在碗里晃荡。
“第三大缺陷,急于求成。”
“你为了掩盖腥味,倒了半瓶料酒。”
“还加了大量胡椒粉。”
她冷嗤一声。
“胡椒粉配半生海参,神仙吃了都得反胃。”
老赵张着嘴。
他想反驳,却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林阮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他的死穴上。
扎实的药理与烹饪理论将他剥得体无完肤。
老赵面如土色。
他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青石板上。
王建国见势不妙,赶紧跳出来划清界限。
“赵师傅,你太让我失望了!”
王建国指着老赵的鼻子。
“你拿这种半成品糊弄省里,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老赵抱住王建国的大腿。
“王书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重新做,我肯定能做好!”
王建国一脚踹开他。
“滚滚滚。”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徒弟在旁边一把甩开老赵的手。
“都是你非要加大火候的!”
“跟我没关系!”
老赵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白眼狼!”
“平时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倒打一耙!”
徒弟躲到王建国身后。
“王书记,我是无辜的。”
“配方和火候都是他一个人定的。”
王建国嫌恶地摆了摆手。
“一丘之貉。”
“都给我滚出去!”
省领导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杯盖被震得飞了起来。
“徒有虚名!”
省领导指着老赵的鼻子大骂。
“拿着国家的好食材,做出一锅毒药!”
“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当特级厨师!”
他冲着旁边挥了挥手。
“把他给我赶出去。”
“展览会不需要这种弄虚作假的人。”
几个保卫科干事冲了上来。
他们架起老赵的胳膊。
直接把人往外拖。
老赵的鞋都掉了一只。
“放开我!”
“我是省里特批的厨师!”
他的声音消失在大门外。
大堂里彻底清静了。
大堂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干事们纷纷站起来给林阮鼓掌。
强哥在人群后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省领导转头看向林阮。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散去。
“小林同志。”
省领导从口袋里掏出钢笔。
他拿过桌上的笔记本,刷刷写下几行字。
撕下那页纸,他递给林阮。
“这是特批的餐饮通行证。”
“从今天起,展览会所有餐饮全权交给你负责。”
王建国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小林同志的手艺那是没得挑。”
林阮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保证完成任务。”
她将那张特批通行证揣进口袋。
林阮在这场千人流水席中彻底确立了霸主地位。
省领导指着桌上的空碗。
“这汤还有吗?”
“刚才没喝够。”
林阮转头看向强哥。
“强哥,上菜。”
强哥大嗓门一亮。
“好嘞!”
“雪花清肺汤走起!”
一盆盆清澈的汤汁被端上各桌。
整个大堂里全是喝汤的呼噜声。
没人再去管那锅废掉的佛跳墙。
林阮转身走向后厨。
贺擎野跟在她身后。
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走廊。
贺擎野靠在门框上。
他低头看着右手背上的绷带。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袖口处空荡荡的。
少了一颗纽扣。
贺擎野皱了皱眉。
他转身看向偏灶外墙的方向。
画面一转。
空无一人的后厨偏灶外墙处。
冷风卷起地上的黑灰。
墙根下散落着一堆坍塌的碎青砖。
那是贺擎野一拳砸出来的废墟。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闪过。
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
黑影停在碎砖堆前。
一个穿着灰布袄子的男人蹲在地上。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
帽檐压得很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
手套拨开表层的碎砖。
指尖在灰烬中摸索。
砖块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男人动作很轻。
像是一条在暗处爬行的毒蛇。
他扒开一块烧焦的半截青砖。
下面露出一点微弱的反光。
男人屏住呼吸。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个发光的东西。
用力一拔。
一枚圆形的金属物件被拽了出来。
纽扣很沉。
做工极其考究。
正中间刻着一个繁体的“贺”字。
周围环绕着一圈麦穗暗纹。
这是京城军区特供的军装纽扣。
普通人根本见不到。
男人将纽扣放在掌心。
他用大拇指蹭掉上面的黑灰。
一抹暗红色的血迹露了出来。
男人把纽扣凑到鼻子底下。
他用力嗅了嗅。
血腥味还很新鲜。
男人把纽扣攥紧。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前厅。
冷笑了一声。
男人将纽扣塞进贴身的口袋。
他转身隐入黑暗的小巷。
铜纽扣在暗淡的光线下闪过一抹幽暗的金属光泽,倒映出杀手阴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