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虽然冷,来清平县的,却都带了被褥。
一家子凑在一起,被褥裹着,冻不死人。
等一大锅草药汤发放完毕,百姓们基本上也都喝了一碗,大家又有信心些了。
阿圆将装饼的背篓递过来。
一群人忙了一天,这会儿就着热乎的草药汤吃饼子,谁也顾不上味道好不好。
胡大夫吃了两个饼,看看剩下的草药,跑去找明安石。
“明老爷子,明天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来清平县。”
“现在的草药,最多只够明天一天。”
明老爷子看看旁边啃饼子的牛三和赵文杰。
“牛大今天还在那边叫人采药,晚一些采摘的药材应该就都送过来了。”
“到时候看看采到多少……”
胡大夫只能点头。
确诊瘟疫的病患已经被单独隔离,此时一家子都在那边,吓得直哭。
他吃完东西,还要过去守着,不断试药,看哪个方子效果最好,能把人救回来是最好。
就算救不回来,也要想办法让旁边的人不染病。
刚吃完饼,牛大背着背篓回来了,竟只有一背篓柴胡。
昨天赵嘉禾采药时,可有两背篓呢。
胡大夫问原因,牛大看了赵嘉禾那边一眼:“嘉禾找药的本事,比这些人厉害。”
这些人除了几个采药人,绝大多数都是刚刚学会认柴胡。
对柴胡习性不了解,找起来格外费劲,找药的时间比采药的时间还要长。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赵嘉禾身上。
才七岁的小女娃,这两天跟着奔波,却不哭不闹。
此时正乖乖坐在阿圆身边,双手捧着个饼子在吃,旁边还放着碗药汤。
她吃到一半,看阿圆吃完了手里的,立刻又去背篓中拿了一个,递给阿圆。
“阿圆哥哥,你今天好辛苦,一定要多吃一点。”
阿圆接过饼子,瓮声瓮气地答应:“好。”
一大一小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吃东西。
明安石沉吟片刻:“明日让阿圆带着嘉禾一起,去找草药。”
嘉禾还小,在这里风险太大。
牛大又看向牛三:“让三儿明天也一起去采药吧。”
明老爷子点头:“成。”
两边刚商量完,一只信鸽突然朝着这边落下来,明安石身旁的护卫一抬手,信鸽落在他掌心。
他拔出小竹管,递给了明安石。
明安石展开一看,脸色变了:“城里也有瘟疫了。”
胡大夫失声惊呼:“什么?”
“怎么会这样?”
明安石苦笑一声:“怎么不会这样?”
有人靠着瘟疫倒腾柴胡吃人血馒头,也有人见势不对,早早往外逃。
可这种逃跑不一定能躲开瘟疫,却可能让瘟疫扩散。
城外被阻隔的百姓是反应慢的,前两日就进了城的,是反应快的。
“这可怎么办?”
不等他们想出办法来,城门突然开了一道缝,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胡仁安大夫何在?”
胡大夫下意识站起身来应:“我在这儿。”
那人径直冲到胡大夫面前:“你赶紧跟我进城,城内也有了瘟疫。”
胡大夫急了:“那外面这些人怎么办?”
城内好歹还有大夫,外面可就只有他带了些学徒出来!
而且刚刚那个病患,已经是确诊发病了的!
那人压根不在乎外面的人怎么样,他拉着胡大夫就要跑。
胡大夫拼命挣脱:“你现在拉着我进去也没用,我药铺里现在已经没有治瘟疫的药了!”
“我刚刚已经都熬了给外面的人喝了!”
那人也呆住了:“什么?没药了?”
“那……那怎么办?”
明安石上前一步:“你去跟县太爷说,要雇大量的人,进山采药!”
柴胡在岭南地区本来就很多,只是生长不成堆,多以独生为主,要花时间找。
若是有赵嘉禾找药的本事帮忙,再加上大量的人采药,或许能供应上城内城外的防疫药材。
那人惶惶然答应着,回头要跑,却又被明安石拉住了。
“之前胡大夫带人找药用掉的粮食、药材,县太爷都必须给银子!”
那人点点头:“我一定把话带到。”
等人跑走,胡大夫才扭头看向明安石:“明老爷子,现在人命关天,说银子的事,合适吗?”
这还是堂堂阁老的胸襟吗?
明安石冷哼一声:“若现在不提,以后你们拿出再多的药材、粮食,他们都只会当不知道。”
“你现在能给,以后还能给吗?”
“你家、牛家能往里头填多少银子米面?”
“钟晦明此时此刻,最想保住的是自己的乌纱帽,为了这,他舍得银子和粮食。”
胡大夫愣了愣,讷讷不能言。
他还是想得单纯了,没有明阁老想得深远。
不过一盏茶时间,那人又来了,这次带来了县太爷的最新承诺:他愿意出钱出粮食,给胡大夫去雇人找药。
当然,其余的采药人愿意去找药的,他们也愿意给钱给粮食,高价收购柴胡。
柴胡从前一两银子能买两斤,直接涨到十两银子一斤。
为了表示诚意,那人还直接挥手,送来了一车白面和一千两银子。
明安石看着这一车白面和一千两银子,眸光深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他很快回过神来:“一下子,上哪里去找合适的采药人呢?”
赵嘉禾全程旁听,忍不住插话。
“就像之前一样,一个带几个,都去找,找回来了给面饼子、给银子!”
苏木:“他们能找得到?”
这个好办,赵嘉禾秒接话:“我先找几棵,把上面的叶子分给他们,让他们对着叶子去找,应该多少能找到一些。”
她指了指城门口的百姓:“让他们去找,既能分散人群,也能给他们一个吃饱的机会。”
明安石眼前一亮:“这个法子行!”
他立刻开始安排,让人直接现场喊:“明日一早,进山找药,有没有经验都可,只需体力好……”
苏木担忧:“柴胡用的是根,若是有人挖错了怎么办?”
赵嘉禾又大包大揽:“他们交柴胡之前,我先过一遍。”
“到时候拿回来了,你们再看。”
胡大夫不太放心,可这时候,也没别的法子了。
他重重地点头:“那成!就这么定了!”
很快,就有一批人陆陆续续答应,说是明日早起就来集合。
县太爷既然允许胡大夫一行人入城,牛家众人和明老爷子也不必守在城外过夜,他们跟守城官兵打过招呼后,都回白果巷休息。
只剩下胡大夫和苏木带着人守在城外,看护那个瘟疫病患。
这一夜,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
翌日早起,那个最先上吐下泻的,高热不退,惊厥了!
而他的家人,也先后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
胡大夫这一夜忙得四脚朝天,调整了好几次方子,终于确认:柴胡配葛根熬水,对预防瘟疫效果最好。
至于喝完了还有反应、还被传染的,就纯靠死扛了。
一说到葛根,赵嘉禾眼睛亮了:“葛根好找啊!而且一蔸能挖出好多来!”
胡大夫精疲力尽:“你们先去找,找回来再说吧!”
说什么好找,挖一蔸都要挖半天……
牛娇娘等人早早跟桂嬷嬷和那边的家仆们一起,做了不少面饼,装在箩筐里,一骡车给拉了出来。
赵嘉禾坐在阿圆肩膀上,跟着苏木的指引,朝着大山,出发。
牛三跟在赵嘉禾身后,一路嘟嘟囔囔:“我留下来陪老师不行吗?非要上山干什么?”
赵嘉禾撇撇嘴:“你老师怕你身体虚,万一染了病,扛不过就要嗝屁!”
“所以他让你离人群远些,跟我们进山。”
牛三一想,还真有可能!
他一秒陷入沮丧:“……说了半天,嫌我是个拖油瓶。”
赵嘉禾再次挥刀:“你也可以选择不做拖油瓶,比如今天多找几棵柴胡和葛根,多为百姓做贡献。”
“当然,这很累的。”
“你能行吗?”
牛三咬牙切齿:“赵嘉禾,你别瞧不起人!谁说我不行啦?”
牛大抬头望天:对小三儿,赵氏父女的激将法好像永远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