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完饭的时候,今天的吊瓶也全部打完了。
温明杳在牙刷上沾了点牙粉,递给周卓。
周卓垂首看了眼,没接。
好半晌,才淡淡道:“手疼,刷不了。”
温明杳抿了抿唇,视线落在他右手背上泛青鼓胀的血管上,说不心疼是假的。
默默地帮他刷牙洗脸,看他的脸微微发干,还顺手给擦了些雪花膏,“行了,赶紧睡吧。”
说着,刚要坐回凳子上,手臂被男人紧紧抓住。
“你干什么?”温明杳打着哈欠,皱了下眉。
这一天下来,来回跑好几趟,她是真困了。
她甩了甩手,没能甩开他的手不说,肩上的外套倒是落在了地上。
周卓平躺在床上,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沉静,“在床上睡。”
“你疯了?”温明杳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这里是医院!而且,我睡相不好,别把你给挤到了。”
周卓级别不低,医院给安排的病房是单人间。
闻言,周卓偏过头,轻哼一声,“病房里有点冷,要是你冻感冒了,明天谁给我陪床?”
本来是心疼的话语到了嘴边,瞬间变了味。
温明杳沉默几秒,关了灯,侧身躺下。
揪着外套的手不知不觉间松了几分。
心想,明天赶在护士来给周卓扎针前醒来就行。
昨天夜里,趴在床边对付了一夜,加上今天又跑了好几个来回,实在是累得不行。
一躺下,浑身就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又沉又酸。
周卓见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塞满了。原本冷飕飕的病房似乎也开始暖了起来。
今天上午听护士说,昨天温明杳在手术室外面哭了很久,回家拿了些东西就一直呆在医院,哪儿都没去,就连吃饭都只是糕点就着开水解决的。
早晨醒过来的时候,看她歪着头趴在床边睡得昏沉,他的心情很复杂。
有恍惚,有狂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当来换吊瓶的小护士说完后,心口却像是被人忽然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自小冷静自持,情绪从不外露,也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自从认识了温明杳之后,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会心疼,会生气。
见情绪一天比一天失控,他一心想躲着她,避着她,回榕城的次数也变得愈发少了起来。
其实经这么仔细想来,他开始喜欢温明杳的时间……远比自己意识到喜欢她还要早。
周卓缓缓侧过身,抬手摸了摸温明杳耳边的碎发,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温明杳生怕自己挤到周卓的伤口,下意识地把身子缩在一侧,一动都不敢动。
但还是比坐在凳子上对付一晚要舒服多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光微亮,男人睡得正香,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和孤寂。
温明杳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草草洗漱了一番,就回了家。
等再次回到病房门口时,恰好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刚要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就这么静静站了好几分钟,才调整好情绪。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迈开步子。
进了病房,她目光落在坐在凳子上的女人身上,声音透着几分讶然,“妈,您怎么过来了?”
原本还跟旁边的路淼有说有笑的周母当即沉了脸。
“阿卓受重伤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打电话跟我们说一声?”
温明杳拎着粗布袋的手倏然一紧,抿了抿唇。
她倒是想打电话,但这两天不是忙着做饭就是呆在病房。
周卓伸手拢了拢衣襟,目光轻飘飘地扫了眼一旁的路淼,又看向自己母亲。
脸上瞧着没什么变化,声音却是听着有些发冷。
“妈,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好多了,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回榕城吧。”
周母将手里的布包重重发在身旁的矮柜上,铝制饭盒相撞,发出“哐当”的声音。
“你都两年多没回家了,妈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走?”
周卓唇角溢出一声轻笑,“妈,我没有赶你,驻地医院探视是有规定时间的,而且就算你走探亲程序,最多也只能留一周。医院这边也是看我伤得重,才批准杳杳二十四小时陪护。”
温明杳一听杳杳二字,不由怔住:她还是第一次听周卓这么称呼自己。
周母倒是没有多少意外,驻地医院规矩严,她懂。
看了眼站在原地没动的温明杳,不由皱了皱眉,但想着毕竟大儿子刚受伤,只能耐着性子劝道:“杳杳毕竟不是学医的,你刚受伤,就让淼淼……”
她话音未落,就被周卓骤然打断。
“妈,我和杳杳是夫妻,没人比她更适合照顾我!”
周母还没说完的话被他寥寥一句堵在喉咙里。
路淼咬了咬唇,没说话,周母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良久,周母放在布包上的手指蜷了蜷,“那就妈留下,一周也行。”
说完又扫了眼温明杳,叹了口气,“杳杳哪里会照顾人?你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妈自己不看着点,不放心。”
从周卓这个视角看过去,温明杳依旧垂眸看着手里的粗布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唇角微勾,看着周母一脸的关切模样,缓缓开口。
“妈,你来之前把我爸和阿越安排妥当了吗?”
周母脸上的关切之色微微一僵,嘴巴微张,好几分钟都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大儿子这话的意思,说到底,还是在怨她。
虽然自己平日里确实是冷落了阿卓,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听见他重伤不醒的消息,自己又怎么能坐得住?
想起丈夫和小儿子,周母眼中又闪过几分纠结。
在家的时候,自己总会把一切都给安排妥当,二十几年来,都已经成为习惯了。
乍一离开家,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周卓收回目光,缓缓挪动着身体,坐回床头。
像是累了,声音里透着几分疲倦,“行了,妈,跟淼淼一起回榕城吧,正好路上有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