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答近来在赌坊之中挥霍无度,早已输得身无分文,府中公账留下偌大一笔亏空迟迟填补不上。外头私下安置的小妾更是日日缠着他索要银钱置办宅院,仅凭他一年五百两的微薄俸禄,连日常奢靡开销都难以维系。
此前满心笃定,靠着陛下赏赐的千两黄金便能一朝翻身,彻底解了所有燃眉之急,万万没料到这笔天降横财,竟被这看似蠢笨的丫头一场大火尽数化作飞灰。
他一时气急攻心,全然忘了那场夺命大火本就是自己暗中授意所为。
“父亲若是实在难处……女儿便把这仅剩的一千两银票尽数交给您吧。”
宋晚秋故作不舍,指尖微微轻颤,小心翼翼将那张皱巴巴的银票往前递去,眉眼间满是万般心疼。
这番举动直气得宋答险些一口气岔过去,抬手狠狠挥开她的手,满心烦躁不耐。
“不必了,你自己好生收着,速速退下吧!”
“哦。”
宋晚秋乖乖应声,转身抬脚便往外走,半点迟疑都无。
“管晚秋,你给我站住!”
宋晚秋脚步一顿,怯生生回过头,眉眼温顺怯懦:“父亲还有别的吩咐吗?”
宋答强压下心底恨不得将她掐死的滔天火气,沉下心沉声叮嘱:“你如今身份乃是相府正统嫡长女宋晚秋,自幼在甘露寺带发修行,往后万万不可再胡乱唤从前的名字,传出去平白丢尽相府颜面。”
“女儿记住了。”宋晚秋微微撇着嘴,眼看着眼眶又要泛红落泪。
“别哭了。”宋答连忙制止,心头愈发烦闷,随口问道,“相府之中众人名讳,你可都一一记牢了?”
他骤然反应过来,这丫头久居乡野,对相府人情世故一无所知,若是在外随口说错话,必定惹出天大祸事。
“父亲名宋答,祖父名宋柳,祖母名谢明姣,母亲名林风,嫡长兄宋华,二兄长宋夏,庶妹宋知意,女儿都记清楚了。”
“知晓便好。”
宋答心中思绪纷乱,满是懊悔杂念悄然浮现。
【当初调换孩子之时若是做得干净利落,或是不曾狠心将她饿上七日,如今这十万两白银早已稳稳落入囊中,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他望着眼前渐渐长开、容貌愈发清丽的宋晚秋,只觉得此女行事时而聪慧通透得令人心惊,时而又愚钝憨直惹人动怒,实在捉摸不透。
他暗自暗自揣测,莫非是刻意伪装?可一介乡下长大的女子,哪里来这般深沉心机。
思来想去,他再度换上一副慈父模样,语气骤然温和下来。
“如今你的养父母已然离世,为父便是你世间唯一至亲之人。往后你安分守己孝顺顾家,为父自然会好生疼惜照料你。这张银票你自行收好,日后入宫各处打点处处都要用银钱。稍后我便遣张嬷嬷前去教你宫廷世家礼仪,府中丫鬟任凭你随意挑选,随同你一同入宫侍奉。”
听着他口是心非、满是算计的虚伪心声,宋晚秋只觉得胃中阵阵翻涌,险些将方才吃下的点心尽数吐出来。
“女儿也能挑选贴身丫鬟吗?那女儿便挑二妹妹院里的粗使丫头便好,只求平日里有人陪着说说话足矣。女儿出身粗鄙,哪里敢使唤上等贴身丫鬟。”
她故作自卑羞怯,脸颊微微泛红。连日在心灵农场之中休养调养,昔日亏损的身子早已恢复大半,虽身形依旧清瘦,精气神却早已焕然一新。
“此话简直荒谬!”
一道沉稳苍老又自带威严的声音骤然从门外响起。
当朝右相宋柳缓步走入书房,宋答见状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此刻宋晚秋还安稳端坐在长辈专属的主位之上,瞧见宋答不停递来的眼色,才仿若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站起身,慌乱之间险些撞翻一旁的茶桌。
“晚秋乃是我宋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身份何等尊贵体面。”宋柳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老夫身居右相高位,若是连几个体面丫鬟都配不齐自家嫡女,传出去定然沦为全城权贵笑柄。老夫亲自为你挑选两名一等贴身丫鬟侍奉左右。”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宋答,沉声吩咐:“我方才从宫中归来,太子殿下知晓晚秋新遭丧亲之痛,心生体恤,特意准许她留在家中过完新年再入宫赴任。接下来这数月时日,你好生看管教导,让她尽数摸清京都世家贵女之间的往来人脉,将规矩礼仪学得扎实周全。我要的是一位能稳稳撑起宋家门面的嫡长女。”
“孩儿谨记父亲吩咐。”宋答躬身领命,随即面露为难之色,“只是陛下当初赏赐的诸多名贵首饰珍玩,尽数在昨夜大火之中损毁殆尽,晚秋入宫所用的体面行头,怕是要从府中公库之中支取银两置办。”
宋晚秋本以为宋柳会因损失巨额财物心生心疼,未曾想他只是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气度十足。
“区区些许银两罢了,相府还不至于拮据至此。直接从公库支取一万两白银,尽数采买上等衣物首饰,务必置办得风光体面。”
宋晚秋心底暗自冷嗤一声,面上不露分毫。
堂堂右相自然不差这点碎银,这些年来他借着身居高位之便贪墨搜刮的钱财,尽数悄悄藏匿在城郊一处废弃枯井之内,家底早已富可敌国。待自己顺利入宫站稳脚跟,第一件事便是端了他这座藏宝库。
“既然祖父都这般发话,那晚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宋晚秋抬眸望去,一双眼眸亮晶晶满是欢喜,“孙女瞧着二妹妹身边的珍珠、翡翠两位丫鬟十分顺眼,不如便将这二人拨到我院里来伺候我吧。”
宋答当场愣住,面露迟疑:“那两名丫鬟自幼便贴身伺候知意,跟随多年情分深厚,这般调换怕是多有不妥……”
“方才父亲还亲口应允任由我随意挑选,难不成转头便舍不得了?”宋晚秋微微瘪起嘴角,眼眶瞬间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宋柳淡淡抬手打断阻拦:“不过两个丫鬟罢了,拨过去便是。既然入了晚秋院中伺候,便重新改个名字,冲淡昨夜火场沾染的晦气。”
“多谢祖父成全!”宋晚秋瞬间破涕为笑,朗声笑道,“那便取名小情、小爱,听着喜庆又顺口!”
辞别书房走出屋外,宋晚秋步履轻快满心畅快。
往日里在宋知意身边趾高气扬、眼高于顶的贴身大丫鬟珍珠与翡翠,从今往后便更名小情、小爱。
十七年顶替身份窃取荣华,今日先收走她身边心腹当作利息,往后来日方长,咱们慢慢清算这笔旧账。
宋家祖孙二人这番决定,瞬间在偌大相府之内掀起轩然大波,下人们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谁也未曾想到昔日人人轻视的乡下孤女,如今竟能轻易夺走嫡女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还取这般俗气名字,摆明了是当众折辱宋知意颜面。
入夜之后,宋晚秋压根没有回到那四处漏风、寒气刺骨的东篱院歇息。
寒冬深夜冷风萧瑟,院中连取暖炭盆都置办不起,被褥更是单薄潮湿,根本无法安睡。
她心念一动,径直闪身进入心灵农场之中。
恒温二十六度的三层小楼暖意融融,四季如春。宋晚秋早已特意开垦出一方沃土,种满自己前世最钟爱的兰花,清幽雅致的花香萦绕满屋,令人心神安宁。
贝贝迈着雪白优雅的步伐缓步走到她脚边,毛茸茸的脑袋亲昵蹭着她的衣摆。
此刻宋晚秋正盘腿窝在柔软沙发之上,捧着一整块香草披萨吃得香甜,口齿含糊地随口应声。
“我有要紧之事同你说。”贝贝的声音清晰传入她脑海之中。
“你尽管说便是。”
“你如今积分即将凑满整整一千点,一旦积分圆满攒齐,我的使命便彻底完成,届时我便要离开这片农场,褪去兽形化作人身。”
“咳咳!”
宋晚秋闻言猛地呛到,口中披萨险些卡在喉咙里,连忙抓起一旁冰镇可乐猛灌几口,方才顺过气来,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白狼。
“你化作人形也依旧可以留在农场之中啊!往后你有手有脚行动自如,我把次卧收拾出来给你居住就好,为何非要离开?”
“我乃是心灵农场专属管理员,使命完结便必须依循系统规则离去,此事早已注定,无从更改。”贝贝冰蓝色的眼眸之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舍与落寞,“不过晚秋,你是我此生最上心的主人,我早已暗自申请,跨越空间结界前往你所处的异世凡尘之中。”
宋晚秋心头骤然一紧,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你的意思是,哪怕你成功穿越到我身边,化作普通人,也不能直白告诉我你的身份,不能让我知晓你就是贝贝?”
“晚秋……”
贝贝的声音染上几分无可奈何的温柔,万般情愫尽数藏在无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