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中了蛊。”
低沉的声音响起,勇毅侯看过去,见是陆则冕。
“中蛊?”勇毅侯睁大眼睛。
陆则冕说了声“是”,朝皇帝拱手:“陛下,吉时快过了。”
眼下也不是说话的时候,皇帝点点头,吩咐人先将勇毅侯抬下去休息。
很快有人将现场的刺客尸体抬走,血迹处理干净。
祭祀重新开始。
妘尚钦望着被抬下去的勇毅侯,身侧的手紧攥成拳,眼神阴冷。
妘缨看着脸色难看的妘尚钦,唇角微微勾了勾。
祭祀大典顺利走完整个流程。
回到宫殿换下宫女服,她便去了勇毅侯休息的地方。
房间里方蓝和方太医都在,勇毅侯夫人和宋新守在床边。
还有几个禁卫站在门口,防止勇毅侯再突发意外发狂。
躺在床上的勇毅侯脸色苍白,闭着眼睡着了。
“阿缨。”方蓝看见妘缨进来,忙站起身。
宋新和勇毅侯夫人也都看向门口。
勇毅侯夫人起身,上前来拉住妘缨的手:“缨姐儿,此次多亏了你,你又救了我们侯府一次……”
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短短几个月,他们侯府连遭打击,先是大儿子婚事不顺,再是侯爷出事。
她简直不敢想,要是侯爷没了,她该怎么办,侯府该怎么办?
宋新冲妘缨躬身大礼:“宋新代勇毅侯府谢过云四姑娘大恩。”
妘缨回礼,笑了笑道:“医者本分罢了,夫人和公子不必如此。”
勇毅侯夫人握紧了她的手,没再说什么,只在心里记下这份恩情,宋新同样。
“祭祀大典已经结束了吗?没再出什么事吧?”方蓝问道。
妘缨摇头:“没有。”
她看向床上的勇毅侯:“宋侯爷怎么样了?”
正在桌边研究着什么的方太医抬起头道:“你让蓝姐儿及时封住了他心脉大穴,残余蛊毒未能侵蚀心脉,老夫和蓝姐儿按照你说的方法,给他施了针,喂了药,拔除了蛊毒,他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将养一段时日就好。”
方蓝已经告诉他事情经过,他知道方蓝解救勇毅侯的方法是来源于妘缨。
也知道了勇毅侯中的不是毒,而是蛊。
他虽医术卓绝,但对于蛊这种东西,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并没有亲眼见过。
听说蛊虫一般分为母蛊和子蛊,母蛊可以控制子蛊。
想要切断联系,只需要毁掉母蛊即可,但母蛊死,子蛊会失控。
想要彻底恢复,还是要将蛊虫从身体里拔除。
书上记载,蛊毒种类繁多,解法也各不相同。
“宋侯爷中的是什么蛊?”方太医问。
“是眠蛊。”妘缨说道,一边走到桌前,垂眼看着罐子里的蛊虫尸体。
“眠蛊?”
随着声音响起,一道身影从门外进来。
妘缨转头看去,便见陆则冕迈步进屋,她微微扬眉:“你不是去审那小太监了吗?审出什么了?”
陆则冕眼神沉了沉:“他早被喂了毒,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毒发身亡了。”
方蓝看看陆则冕,又看看妘缨,眨了眨眼睛。
怎么感觉阿缨和陆侯爷很熟悉的样子?
宋新也没忍住多看了陆则冕两眼。
平南侯竟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吗?
陆则冕并不知道屋内有人在揣测他和妘缨的关系,他看着妘缨问:“云四姑娘是怎么知道那小太监有问题的?”
妘缨回道:“因为香。”
香?
屋内几人皆看向她。
“宋侯爷所中眠蛊,是一种特殊的蛊虫,子蛊入体后潜伏不动,中蛊的人毫无察觉,但若是遇到特定的‘醒魂香’引子,便会瞬间发作,让中蛊人产生极度逼真的幻觉,狂性大发,力大无穷,且事后对自身行为毫无记忆。”
妘缨看了眼床上的勇毅侯:“驱兽香里,掺了醒魂香,那小太监点燃驱兽香时,我闻到了味道不对,便一直注意着他。”
屋内几人都知道她嗅觉灵敏,皆没什么意外。
“原来是这样。”陆则冕颔首,又道:“陛下和皇后娘娘让我问问云四姑娘,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妘缨想了想道:“暂时没有,可以先留着吗?等我想到了再向陛下讨要。”
陆则冕微微一笑:“自然可以。”
妘缨确认勇毅侯没事后,便告辞离开了,陆则冕紧随其后。
“那小太监死了,刺客也都是死士,线索断了,陆侯爷准备怎么办?”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件事的主谋是妘尚钦,但没有证据,也不能治他的罪。
晋王势力不小,他们身后还站着太上皇。
妘尚钦当时喊出“勇毅侯谋反”,还有对着勇毅侯射出那一箭,事后也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解释了,他是“救驾心切”,皇帝也不好拿他怎么样。
“陛下下令让我彻查此事,不过不用我认真查。”陆则冕一笑:“他们可以声东击西,我们也可以用这一招。”
妘缨挑眉:“怎么说?”
“今日的事,我们和晋王双方都心知肚明,没什么必要花费大力气去查,妘尚钦是个老狐狸,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给我们抓,恐怕替死鬼都准备好了,到最后必然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倒不如把精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妘缨若有所思道:“你说的别的事……是李满庭李大人的案子?”
陆则冕转头看向她,眼神柔和:“云四姑娘聪明。”
三司使的位置可有价值多了。
“迟风前日来信,说是已经查到了些线索,云四姑娘猜得不错,果然有人拿着那批本该已经销毁的盐钞异地兑换,那人谨慎,换了好几个地方,迟风已经寻到他的踪迹,等抓到他,想来会有大收获。”
怪不得没看到迟风,原来是去查案去了。
还传来了好消息。
妘缨弯唇:“那就静候侯爷佳音了。”
陆则冕笑了笑:“好。”
“哦,对了。”妘缨忽地想起什么,又开口问:“不知道侯爷有没有听说过京城权贵府邸中有没有姓桑的幕僚?或是方士?”
“姓桑的幕僚或方士?”
不明白她为何问起这个,但陆则冕还是认真想了想,片刻,摇头道:“没有。”
“云四姑娘若是想找人,我可以派人去帮你查一查。”他说道。
妘缨望着前方甬道,眼神幽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她脚步慢下来,片刻,才开口:“勇毅侯中的蛊毒,来自南蛮。”
陆则冕一愣。
“南蛮有一个部落,名唤桑林部落,这个部落的王族擅蛊,以蛊控制他人,因手段阴险狠毒,其他部落惧之,于是联合起来,将桑林部落覆灭了。”妘缨缓缓说道。
她说完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桑’是桑林部落王姓。”
她记得在梦里,袁见山便喊那个黑衣人为“桑大人”,当时没和桑林部落联系到一起,毕竟桑林部落早就没了,但今日看到眠蛊,才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
陆则冕皱起眉:“云四姑娘的意思是,桑林部落还有王族残存,并且妘尚钦和他们有牵扯?”
妘缨道:“只是猜测。”
但她觉得,八九不离十。
陆则冕握紧身侧刀柄,眼神沉下来,若是妘尚钦与擅蛊的桑林部落王族有牵扯,那岂不是说明,陛下和他们随时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中蛊?
妘缨似乎看出他的担忧,拍拍他的肩,笑道:“侯爷不必过于担心,蛊虫以饲主精血饲养,不是那么容易养成的,一般不会轻易动用。”
“但也不可大意,待回京,我将各类蛊毒的症状和解蛊的方法整理好,交给我师父,有我师父在,你们不会有事,实在不行,还有我。”
毕竟现在是她盟友,可不能有事。
只要能让妘尚钦他们和那劳什子“桑大人”不高兴,她就高兴。
陆则冕停下脚,转头看向她,久久不能言语。
妘缨奇怪看着他:“怎么了?”
陆则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便听妘缨喊他:“陆侯爷?陆冠卿?”
陆冠卿。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可真好听。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令人心悦的人?
陆则冕深吸一口气:“我们欠云四姑娘太多。”
妘缨眼尾一挑:“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
互帮互助在于一个“互”字,云四姑娘确实帮他很多,但却从来没让他帮过什么,都是等价交换。
陆则冕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云四姑娘既然说我们互帮互助是应该,那云四姑娘自己呢?”
妘缨一怔。
“云四姑娘觉得我们算朋友吗?”
朋友吗?
妘缨迟疑点头:“自然。”
陆则冕笑了,俊美的面容似乎在发光:“盟友互帮互助是应该,朋友互帮互助更是应该,希望云四姑娘自己也能记得这句话。”
“云四姑娘,你对我提出什么要求都是可以的,不用你做任何交换。”
妘缨愣住。
陆则冕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断她的愣神。
半晌,妘缨垂眼一笑,再抬起眼来,原本平静的眼波光辉流转,眼下红痣鲜艳欲滴,一张脸秾丽又灵动。
“好,我记住了。”她说道。
陆则冕从她脸上移开视线,轻轻“嗯”了声,转身:“走吧。”
妘缨迈步跟上。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并肩走着。
陆则冕想,要是能走到天荒地老该多好。
然而一条路总是有尽头的,两人在路口分别。
陆则冕目送妘缨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往文德殿去。
妘缨回到梅香院。
赵氏和云熹已经回来了,赵氏对于她装扮成宫女跟在皇后身边的事没多问什么,只告诉她明日返京的事,让她记得提前收拾好东西。
妘缨应下,和阿圆一起收拾东西。
“小姐,您手还没好,奴婢来吧,您歇着。”阿圆将她按在桌边坐下,又给她倒了茶,端来一碟果脯。
妘缨也没勉强。
她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便没有再包裹伤布。
今日跟着去祭祀,担心不方便,也没有涂药。
见阿圆在收拾东西,妘缨拿出方蓝给她的药自己涂药。
拿方蓝的药时,看到匣子角落放着的那瓶雪肤膏。
这是晋王那夜塞给她的,她拿回来还没看过。
妘缨将药膏打开,闻道浅淡的药香。
倒确实是好药,不过是不是真的贡品就不知道了。
初次接触晋王,让她对晋王有了两分了解。
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人,自负也自傲,但很会伪装。
明明心里气得要死,表面上还是一幅笑眯眯的样子。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云熹如同一只花蝴蝶一样朝她扑过来。
“四姐!”
自从她救了云熹之后,这小姑娘就格外粘她。
见妘缨正在上药,云熹硬生生刹停脚步。
“四姐,交我来上药吧。”云熹不由分说抢过妘缨手里的药匙。
妘缨乐得解放双手,便由了她去。
云熹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一边问起祭祀的事。
她隔得远,被挤在人群后面,根本没看到祭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到了四姐穿着宫女的衣服,跑过来带走了方家小姐。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看到了,妘缨也没隐瞒,便将当时的情况说了,只隐去了她在中间的作用。
云熹经过悬崖之险,胆子飞速增长,对于这种事已经不觉得害怕,不过听到蛊虫还是有些胆寒,更多的是好奇。
“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虫子?四姐,你见过蛊虫吗?长什么样?”
妘缨道:“蛊虫嘛,说厉害也厉害,但只要懂得怎么对付它,也没什么可怕的。”
云熹涂好一只手,低头吹了吹,又换另一只手。
“那四姐带走方小姐,是为了去救勇毅侯?”
“嗯。”
“方小姐竟然还会解蛊毒?”云熹说着抬起眼,微微靠近妘缨,眨巴眨巴眼睛:“还是说会解蛊的其实是四姐?只是四姐手受伤了,不方便用针,才让方小姐代劳。”
妘缨轻轻敲了下她额头:“上你的药。”
云熹咧开嘴笑:“四姐真厉害,连蛊也会解,还有什么是四姐不会的吗?”
妘缨垂眼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她不会的,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