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理定在三日后举行。
天还没亮透,金陵城就醒了。
王府正堂前搭起了高台,四周挂满白绸。王爷下令,今日要公开审理十年前那桩旧案。
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他们挤在王府前的空地上,踮着脚往里头张望。
“听说了吗?今天要审的,是当年先帝驾崩那桩案子。”
“不是说皇叔要亲自来吗?”
“皇叔?他敢来?他要是来了,这案子就热闹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孟珍站在别院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王府。
她穿了身素色衣裳,没戴首饰。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腰带上挂了个荷包。
荷包里装着一丸药,还有那把匕首。
她摸了摸匕首的柄,冰凉凉的。
“夫人,该走了。”秋菊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抖。
孟珍回头,看她一眼,“怕了?”
秋菊摇头,又点头。
孟珍笑了笑,“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可怕。”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秋菊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夫人,外面全是人。王爷派了护卫守在巷口,说今天谁都不能靠近别院。”
“那是怕我跑了。”孟珍说,“他怕我临阵脱逃。”
“您会吗?”
孟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要是想跑,二十年前就跑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站着几个穿黑衣的护卫。看见她,护卫头领迎上来,“夫人,王爷吩咐,让我们护送您去王府。”
孟珍点头,“走吧。”
护卫头领挥了挥手,几个护卫围上来,把她夹在中间。
孟珍没说话,跟着他们往前走。
巷子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卖包子的摊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看见孟珍,他们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好奇。
“这就是那个宫女?”
“听说她是先帝身边的人。”
“先帝都死了十年了,她怎么现在才出来?”
孟珍没看他们,低着头往前走。
护卫头领在前面开路,拨开人群,“让让,都让让。”
人群往两边退,但眼神还黏在她身上。
孟珍觉得那些眼神像针,扎在她背上。
她想起二十年前,她被抬进皇宫那天,也是这样被围观的。那时她十九岁,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轿子里,透过帘子看外面的人。
那些人也是这样看着她。
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恶毒的。
什么眼神都有。
她当时想,这宫墙里头,就是她的归宿了。
没想到,二十年后,她还要再走一遭。
王府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御史府的马车停在路边,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看见孟珍,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迎上来,“夫人,王爷在正堂等您。”
孟珍跟着他,走进王府。
穿过门廊,绕过影壁,就是正堂。
正堂里摆着几张案几,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王爷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几个官员。
看见孟珍,王爷抬了抬手,“赐座。”
一个衙役搬了张椅子,放在堂中央。
孟珍坐下,抬起头,看着王爷。
王爷四十多岁,留着长须,穿着紫色官袍。他看着孟珍,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孟氏,”王爷开口,“今日叫你来,是为十年前那桩旧案。”
“民妇知道。”孟珍说。
“你既然知道,那就说说吧。”王爷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珍没急着回答。
她看着王爷,又看了看旁边的官员。
他们都在看着她。
那些眼神,跟巷子外头那些百姓的眼神一样。
好奇的、怀疑的、审视的。
她在心里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
五个官员。
加上王爷,是六个。
六个,够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清醒了些。
“那天晚上,”她开口,声音很轻,“先帝召我侍寝。”
“我进去的时候,先帝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脸色不好,嘴唇发白,像是生了病。”
“我问他要不要传太医,他说不用,说只是老毛病犯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然后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先帝已经没了气息。”
孟珍说完,抬起头,看着王爷。
“就这些?”王爷问。
“就这些。”孟珍说。
王爷没说话,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官员。
一个官员站起来,“孟氏,你说先帝是病死的,可有证据?”
“没有。”孟珍说,“那时我不过是个宫女,能有什么证据?”
“那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实话?”
孟珍看着他,“大人,你让我怎么证明?先帝都死了十年了,尸体都化成灰了。我拿什么证明?”
官员被噎住了,脸色有些难看。
王爷摆摆手,“别急,慢慢问。”
他看向孟珍,“孟氏,你说先帝喝了茶就睡了,那茶是谁泡的?”
“是我。”孟珍说。
“茶叶从哪来的?”
“从御膳房拿的。”
“那杯茶,后来去哪了?”
孟珍愣了愣,“我……我不记得了。”
王爷看着她,眼神有些深。
“不记得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记得了?”
孟珍低下头,“那天早上,发现先帝没了,宫里乱成一锅粥。我吓坏了,哪还记得什么茶杯不茶杯的。”
王爷没说话,拿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堂里安静下来。
孟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打鼓。
她攥紧荷包,里面那把匕首硌得她手疼。
王爷放下茶盏,“孟氏,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漏洞百出?”
孟珍抬起头,“民妇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王爷笑了,“你要是说实话,就不会躲了二十年。”
孟珍没说话。
王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孟氏,”他压低声音,“你我都知道,今天这场审理,不过是走个过场。”
“真正要审的,不是我。”
“是皇叔。”
孟珍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笑了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早就准备好了。”
“城外那些人,是你安排的吧?”
孟珍没说话。
王爷蹲下身,看着她,“别怕。”
“我不会害你。”
“我要是想害你,今天就不会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
孟珍看着他,“那你想干什么?”
王爷站起来,背着手,走回主位。
“我想让你,把皇叔拉下来。”
他转身,看着孟珍,“你办得到吗?”
孟珍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荷包。
荷包里,那丸药还在。
那把匕首还在。
她攥紧荷包,抬起头,“大人,你想让我怎么做?”
王爷笑了,“很简单。”
“等皇叔来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封信的事说出来。”
“剩下的事,我来办。”
孟珍看着他,“那封信,皇叔会带在身上吗?”
王爷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孟珍没回答,只是看着王爷。
王爷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
“你想……偷那封信?”
孟珍没说话。
王爷看着她,忽然笑了,“有意思。”
“孟氏,你比我想象的,胆子大得多。”
孟珍低下头,“大人,你要是没别的事,民妇先告退了。”
王爷点头,“去吧。明天,还在这里。”
孟珍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爷还坐在主位上,看着她。
她没说话,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王府的琉璃瓦上,亮得刺眼。
孟珍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远处的城门方向,传来喧闹声。
她心里一紧。
皇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