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孟珍跟着暗卫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青石板路。路尽头是座三进宅院,朱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雨里摇晃。
暗卫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脸。那人看见暗卫,点了点头,把门拉开。
“姑娘请。”暗卫侧身让路。
孟珍迈过门槛。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雨水打在叶片上,噼啪作响。正厅亮着灯,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她走进正厅。
王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他身边站着王先生,正低头翻看什么文书。
“来了?”王爷抬眼,“坐。”
孟珍没坐。她站在厅中,任由雨水从衣摆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迹。
“王爷深夜相召,总不会是为了请我喝茶。”
王爷笑了:“孟姑娘爽快。那本王也不绕弯子,你进将军府,是谁的安排?”
孟珍心往下沉。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没有人安排。”她说,“我走投无路,将军收留了我。”
“走投无路?”王爷放下茶盏,“天机阁出身的人,也会走投无路?”
孟珍没有接话。
王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王查过你。”他说,“你在天机阁待了六年,专司情报传递。两年前突然脱离,投到陈远山麾下。天机阁的人想走就能走?这话说出去,谁信?”
孟珍握紧袖中匕首。
“王爷既然查过,就该知道。”她抬起头,直视王爷的眼睛,“天机阁不养废人。我脱离的时候,废了一条胳膊。一个废人,天机阁不会追。”
她撩起左袖。
小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那是刀伤,深可见骨。
王爷的目光在疤痕上停留片刻。
“谁伤的?”
“天机阁的规矩。”孟珍放下袖子,“知道得太多的人,要么加入,要么死。我选择废一只手,换一条命。”
厅里安静下来。
雨声打在瓦片上,像无数颗石子砸下来。
王先生抬起头,看了孟珍一眼。他眼神里有些什么,但很快又低下头。
王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本王姑且信你。但你得替本王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本王查一个人。”王爷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三天前,有个自称陈先生的人进了金陵。他以药材商人的身份住进了悦来客栈。本王要知道,他背后是谁。”
孟珍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几句话:陈先生,四十岁上下,右手虎口有茧,左眉有刀疤,说话带北方口音。
她认出这个描述。
“天机阁的人。”她说,“而且是阁中的杀字级高手。”
王爷眼睛亮了:“你确定?”
“右手虎口有茧,说明常年握刀。左眉有刀疤,是天机阁杀字级成员的标志。”孟珍把信折好,“王爷要我做什么?”
“接近他,套出他的话。”王爷说,“本王要知道,是谁派他来的。”
孟珍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一件事:这个陈先生,是冲着什么来的?
如果是冲着她来的,那她绝不能暴露身份。如果是冲着王爷来的,那她就有了利用价值。
“我可以答应。”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王爷要帮我查一个人。”
“谁?”
“天机阁主。”孟珍说,“我要知道他的真面目。”
王爷眉头微皱。
天机阁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就连天机阁内部,也没几个人见过他的脸。
这个条件,很难。
但他还是点头了。
“成交。”
孟珍离开王府时,雨已经小了。
她撑着伞,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在盘算:这个陈先生,很可能是冲她来的。她在天机阁待了六年,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阁主不会让她活着离开。
但王爷这边,同样不是善茬。
她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讨好。
走回将军府时,她看见陈远山站在门口。他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回来了?”他问。
“嗯。”
“王爷找你做什么?”
孟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要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天机阁的杀字级高手。”她说,“三天前进的金陵,化名陈先生。”
陈远山的表情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孟珍,你知道天机阁的杀字级高手,有多久没离开过那座山了?”
孟珍摇头。
“十年。”陈远山说,“整整十年,天机阁没派过杀字级高手下山。这次突然派下来,目标一定不简单。”
他看着孟珍,眼神复杂。
“你确定要蹚这趟浑水?”
“我别无选择。”孟珍说,“就像将军你说的,这盘棋,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陈远山叹了口气。
“好。那你小心。”他说,“如果事情不妙,就来找我。”
孟珍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将军。”她回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陈先生,有可能是冲我来的?”
陈远山没有说话。
但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闪烁。
孟珍懂了。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悦来客栈的伙计送来一封信。
信是给孟珍的,署名是“陈先生”。信上只有一句话:午时三刻,城西醉仙楼,有要事相商。
孟珍捏着信纸,嘴角勾起。
该来的,总会来。
她换了身衣裳,把匕首藏进袖中,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走过长廊,经过陈远山的书房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将军,皇叔那边派人来了。”
“什么人?”
“不清楚。但据说,那个使者住在悦来客栈。”
“他有什么动作?”
“他找过王爷的眼线,但那个眼线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把目标转向了孟姑娘。”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盯着他。”陈远山的声音传来,“如果他对孟珍动手,直接拿下。”
“是。”
孟珍站在窗外,听着这些话。
她忽然觉得,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三个人的棋盘,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但最终,只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
她转身,走出将军府。
午时三刻,醉仙楼二楼包厢。
孟珍推门进去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他穿着绸缎衣裳,看着像个富商。但右手虎口的厚茧,出卖了他的身份。
“孟姑娘?”那人抬头,笑着打招呼,“请坐。”
孟珍在他对面坐下。
“陈先生?”她问。
“正是。”那人倒了两杯茶,“我听说,孟姑娘是天机阁出身?”
“是又怎样?”
“不怎样。”陈先生端起茶杯,“只是觉得亲切。毕竟,我也是从天机阁出来的。”
孟珍盯着他,没有说话。
陈先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阁主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他老人家很想你。”
铜钱在桌上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孟珍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她知道,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