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雨。
城南的雨来得急,噼噼啪啪打在瓦片上,像有人拿手摁着乱敲,吵嚷又潦草。
孟珍还没睡。
案上摊着城南近三年的病患记录,她一行行看,手边搁了半碗凉茶,碰也没碰。雨声大了,灯芯微微晃,她把压纸的镇石往前挪了挪,继续看。
就在这时,外头有声响。
她侧耳听了一息,把笔搁下,走到窗边,没掀帘子,只是停着。
砰——
前门被人撞开了。
孟珍转身,提了灯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泥水混着血,把青砖染了一片暗色。
年轻,二十出头,身形不算单薄,但整个人蜷着,像是最后一口气把自己撑到这儿,然后整个人垮了。
她蹲下,把灯凑近。
箭伤。
不是寻常的箭伤。
她盯着那伤口看了两眼,心里某根弦悄悄绷住。
破口形状,进出角度,这是官弩,六钧弩,禁军里头才配这一款,寻常捕快用不上。
她没动声色,站起来,扭头,“阿六。”
阿六从后屋出来,睡眼惺忪,看见地上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孟珍说,“关门,落栓,把前头的灯都熄了。”
阿六没多问,转身去了。
她重新蹲下,把人翻过来,摸颈侧的脉。
行,救得。
她把人往里拖,力气不算大,拖得费劲,两只手攥住他的衣领,一步步往诊室里挪,脚踩在湿地上,鞋底浸了水,她也没管。
阿六关完门回来,看见这场面,赶紧跑来搭手,两个人把人抬上窄床。
孟珍挽了袖子,拿剪刀把衣物剪开,箭没入左肋下,入得不深,但出血多,衣物都浸透了,凑近一闻,伤口还没发炎,时间短,还来得及。
她开始处理。
阿六在旁边打下手,递钳子,递纱布,递烈酒,全程没吭声,只是偶尔看她的脸色。
她的脸色一直很平,像是每天都在处理这种事。
把箭头取出来,伤口冲洗干净,敷药,上布,扎紧。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往外走,在水盆里把手洗了,头也没回,“今晚有人来查,就说今夜没有外人来过,什么也没看见。”
阿六应了声,低低的,没多余的字。
孟珍把手擦干,重新走进诊室,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看着那张脸。
年轻。
眉眼生得周正,下颌有伤疤,是早年留下的,皮肉愈合得不太好,像是当时没有好好处理过。
她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眼,然后低头,把案上的记录继续翻。
外头的雨,还在下。
那人昏迷了将近两个时辰,在天边刚泛白的时候醒来。
孟珍没睡,就坐在边上,听见他动了,抬起眼。
他醒得很突然,猛地坐起,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腰间什么都没有,她早就把他身上的刀收起来了。
他愣了一瞬,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她身上,快速打量,迅速完成了某种判断,然后慢慢把背靠回去,抬手捂住左肋,呼出一口气,“……大夫?”
“医正。”孟珍纠正他,顿了顿,“这里是城南的医馆,你敲门进来的,没有旁人。”
他盯着她看,没说话。
她把一碗温水递过去,“喝。”
他接了,喝了两口,把碗搁回去,眼神没离开她,“没报官?”
“没有。”
“为什么?”
孟珍把手里的册子翻了页,“你身上那支箭,若是官府的,官府自然知道你在哪儿受的伤,不用我报。你既然敢进医馆,就说明你摸过我的底,知道我这里暂时安全。”她说得很平,“你问为什么,不如说你自己也知道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那笑里头带着三分苦,“聪明。”
“是你不够谨慎,”她回他,“受了箭伤还敢跑这么远,城南不止这一家医馆。”
“旁的医馆,”他说,“不一定不报官。”
这句话藏着东西,孟珍把册子放下,正眼看他,“说你的事。”
他沉了一沉,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开口,“我叫裴澜,我父亲是十三年前边境驻军里的一个小校尉,景和三年的清河口那一役,活下来的人不多,我父亲是其中一个。”
孟珍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压在册子封面上,没动。
清河口。
她当然知道这三个字。
那年她还在太医署念书,只听了个影子,说是边境有一场败仗,伤亡惨重,后来报上来的折子把责任推给了领军的将领,将领问斩,此事定案。
定案了,就没了。
但事情从来没有真的没了。
“他后来活着回来,”裴澜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但活得不像活人,不敢说,不敢问,见了人绕着走,就这么熬了几年,死的时候,口里还喊着那些名字,他那些死在清河口的兄弟。”
他说到这里,停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有疤,交叠在一起,新旧都有。
“我十六岁开始追这件事,追了七年,追到了一些东西,但还差一段,差的那一段,有人说跟城南的帮会有关联,有人在给帮会输货,帮会的货里有一部分是从边境流出来的军械,中间转了好几道手,我顺着线找过来,在城南待了不到半个月,昨夜被人发现了。”
孟珍听完,没立刻接话。
她把那碗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凉的,搁回去,“军械。”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
药铺里高出六成的市价,城南帮会,童贵,那串线头。
她低头,把案上的病案翻开,找到一张旧的,是两年前的,城南一个搬货工,右腕骨折,来看诊,顺带着嘴里抱怨了几句,说码头的夜货越来越重,扛不住,这几个字,当时记录的大夫没在意,随手写在边角。
她把那几个字用指尖圈住,“夜货。”
“什么?”
“你查的那条线,从边境流出的军械,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裴澜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你知道什么?”
“我问你。”
他沉了一下,“水路,沿内河,进城南的码头,然后拆散了混在普通货里,再分发。”
孟珍把那本旧病案合上,轻轻搁在桌角,“我手里有城南药铺近三年的进货记录,有帮会中间人的名字,有高出市价的账目,”她抬眼看他,“你手里有军械从边境流出的来源记录,有上游的人,”她停了一拍,“你差的那一段,我这里也许有。”
裴澜静了很久。
外头天已经大亮,雨停了,巷子里有人开始挑担走过,担子吱呀响,声音一起一落,悠长。
他张了张口,“你是什么人?”
“大夫,”她说,“太医署的医正,被发配到城南来的。”
“发配?”
“嗯,得罪了人。”她没解释更多,“你不用知道那些,你只需要知道,”她把手边的病案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和你,要找的事,有一部分是同一件。”
裴澜低头,看那本册子,又抬头,看她的脸。
她的神情和白天送走童贵时是一样的,四平八稳,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合作?”他说。
“暂时的,”孟珍应得很干脆,“你的命是我救的,但我不拿这个要挟你,合不合,你自己拿主意。你若不合,养好伤自己走,我不送你出去,但也不追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像是真的无所谓哪种结果。
裴澜看她片刻,低低笑了一声,这一回的笑,和前头那声苦笑不一样,“行。”
就一个字。
孟珍把病案收回来,重新摊开,拿起笔,“先养伤,三天之内不能动,动了伤口崩开,我不再补第二回。”
裴澜靠着床沿,看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什么,问,“你叫什么名字?”
“孟珍。”
“孟医正。”他跟着叫了一声,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这盘棋,你打算下到哪一步?”
孟珍头也没抬,“下到能翻的那一步。”
她把灯芯又拨了拨,昨夜的油还没燃完。
城南的早晨,从窗缝里漏进来,落了一条细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