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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云决定主动出击的第一步,是去找老刘借一本药典。

这是个不起眼的理由,医务科的药典被旁边连队借走了,她去讨要顺便聊两句,完全合乎情理。但她真正要确认的,是老刘昨天提到的“个人总结”究竟涉及哪些科室,以及政治处最近的谈话名单有没有她。

老刘正在整理药品台账,见她来了,随手把药典递过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最近要上交的总结材料。苏云云听着,手上翻着药典,视线不经意落在老刘桌上压着的一张便条纸上,只看见了“调动”和“京市”两个词,便条随即被老刘拿起来折进了口袋。她没有追问,只说了句:“最近上面管得严,您多注意。”借着药典告辞了。

“调动”和“京市”,她在回诊室的路上把这两个词反复咀嚼。这不可能是巧合,和昨晚司景信里提到的“路已通”恰好对上了缺口。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诊室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是苏微微。

苏云云停住脚步,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来压制情绪。苏微微穿着城里流行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她从小练就的、让外人觉得温柔可亲的笑,站在走廊里,恰好被午后的光照着,像是一幅精心摆弄过的画。

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了片刻。苏微微先开口,说是路过师部顺便来看看,语气轻描淡写。苏云云侧身让她进了诊室,把药典放回原位,请她坐,动作一如既往地平静。苏微微坐下来,东拉西扯说了些苏家近况,无非是爹妈都好、生意还行,却字字句句都往苏云云的处境上绕。

苏云云奉了一杯白开水,话不多,姿态不卑不亢。

苏微微说到一半,忽然换了话题,轻巧地问:“听说师部最近在查什么历史问题,你这边没被牵连吧?”语气关切,眼神却极快地扫了一眼苏云云桌上的病历本。

苏云云笑笑,说:“自己只管医务上的事,旁的不清楚。”

苏微微没再追问,又坐了一刻钟便起身告辞,说是还要赶路。苏云云把她送到走廊口,目送她下楼,直到那双蓝布鞋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才慢慢回身。

诊室里,那杯白开水原封未动。

苏云云把这个细节记下来。苏微微没喝水,进来是来看的,不是来坐的。她扫过病历本,却没有动手——说明她拿不准苏云云手里究竟有什么,此行是来试探底细的。而调查员昨天说“苏微微主动提供线索”,和今天这次登门,前后脚,时间上压得太紧。

苏微微和陈继川的人之间,已经有了足够深的配合。

这个判断让苏云云心里更沉了一层,但也同时让某个疑点松动了:调查员昨天故意在她面前透露“苏微微来访”,绝不是无意之举。他们在告诉她,苏微微已经下场了,而他们把这个消息递给苏云云,是在等她作出选择。

下午,郑怀仁把她叫到了一处僻静的库房门口,只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兵团内部今天传达了一份文件,内容关于‘实事求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这份文件是上级精神,不是师部自己发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连队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司景最近受到的几项限制被解除了,每周可以写信,工分也重新计算。”

苏云云站在库房门边,后背紧贴着墙,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问郑怀仁:“文件是什么级别的?”郑怀仁说:“是兵团层面下发的,但上头落款不是兵团,是更高一级的单位。”

这就说明,申诉材料那条路真的走通了,而且走通的那条路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但郑怀仁接下来的话让她悬起来的心还没落地。他说:“文件下发的同时,兵团政治部那边也有动作,是整顿作风,清查冤假错案——但整顿的范围很广,司家的案子只是其中一个,陈继川那边的人已经察觉到了风向,正在加紧处理自己留下的痕迹。”

换句话说,转机来了,但陈继川的人正在比转机更快地抹掉证据。

郑怀仁走之前,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折叠的字条,说是今早收到的,托人带来的,来源他不便说。她等他走了,才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说司家的申诉有了初步反馈,可能需要家属去京市配合调查。

苏云云把字条在指间捏了很久。

当天傍晚,师部贴出了一张新通知,说近期将对基层医务人员的“工作调动”进行统一审核,挂职人员可提交申请,优先考虑往正式编制调整。这张通知贴在告示栏上,和那张“加强档案管理”的紧急通知贴在同一块板子上,一左一右,像两把钥匙,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扇门。

苏云云在告示栏前站了足足五分钟。

留下来,就是继续守着档案里那份摘要本,等陈继川的人先一步把它找到;去京市,就是主动走进那个她看不见边界的漩涡中心,面对更庞大的对手,而且一旦离开,这里的局面就彻底脱手了。

她回到宿舍,把司景最后一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背面那两行划痕,“路已通,静候”,是他写下来的,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路会通成这个模样,也不知道代价会压成这个重量。

夜里快十点,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她门口,但没有敲门,过了片刻又走远了。苏云云侧耳听了几秒,没动。

第二天清晨,她去食堂,在取饭的队伍里看见了周扬。两人隔着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周扬走过她身边时,手里端着的饭盒被他不小心磕了一下,盖子歪了,他弯腰去扶,苏云云顺势低头帮他扶稳,就在那一秒,她看见饭盒底部压着一个窄条纸片,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档案已移”。

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周扬端着饭盒走开了,背影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苏云云端着自己的饭盒去了角落,吃了半碗,脑子里把“档案已移”这四个字转了好几圈。如果档案已经被政治处那边统一移走,那份摘要本落入陈继川的人手里只是时间问题,但移走的同时,也意味着她再也无法靠近那批卷宗——她现在手里能用的,只有郑怀仁那边尚未被盯死的那条线,和进京配合调查这一个选择。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天上午,戴眼镜的调查员已经回到师部,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了政治处主任的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政治处主任出来时,脸色青白,径直去了档案室,把那张“加强档案管理”的紧急通知从走廊告示栏上取了下来。

苏云云下午才得知这件事,是从食堂收碗的大姐随口提起的,说政治处主任今天跑进跑出好几趟,把什么东西从库房重新抬到了小会议室。

她慢慢把这几件事拼在一起,调查员回来、政治处主任脸色青白、通知被撤,这几步走下来,说明上面那道力压下来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陈继川那边的人正在被往回拽,但还没有到收手的时候,这个夹缝就是她唯一的窗口。

傍晚,她提笔写了两样东西,一份是工作调动申请,另一份是给郑怀仁的一张短纸条,只说了一句话:她需要他联系那位省城的老同僚,问清楚进京配合调查的具体流程和时间窗口。

她把纸条折叠好,压在明天要送去医务科的药品清单下面。

窗外,夜风把院务楼走廊的灯拉得晃了几晃,黄色的光在地上摇摇摆摆。苏云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听见外面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她听出来了,是陈继川从省城带来的那个穿兵团制服的人。他停在走廊里没有走,说话的内容被风吹散了,她只捕捉到零星几个词:“时间不够……”“京市那边……”“苏家……”

苏家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某个预感里。

陈继川的人提到苏家,是在讨论苏微微这颗棋子的后续,还是说,苏家已经被卷进了更深的部分,而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