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医疗任务结束的那天下午,苏云云向卫生所报备请假手续时,陈继川安插的那个年轻干事李明恰好也在走廊里,两人擦肩而过,各自没有说话。苏云云当时心里只想着早些赶路,没有留意李明在她身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提的布包上,停了片刻。
回连队的路不好走。先是搭了一段顺风的拖拉机,后来又跟着送粮的骡车颠了小半天,等到远远看见连队那片低矮的土坯房时,天色已经擦黑。司景是提前得到消息的,带着司年和司月在路口等了快一个时辰。两个孩子把苏云云扑了个正着,一个抱腿一个抓手,嚷嚷着要她带回来的“好东西”。司景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布包,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没有说出来。
苏云云在连队这几天,表面上是探亲,实际上两人都知道,这次回来不只是团聚。
第一晚,等孩子们睡着,两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对坐,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各自摊开来说。苏云云从师部出发前已经把思路理了一遍,说话有条不紊:卫生所的局面、郑怀仁的态度、陈继川那边的监视,以及那张药方入库单的事。她把入库单的关键信息复述给司景听,没有把那张纸条原件带回来,那东西留在师部更安全,随身携带反而是隐患。
司景听完,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连队这边的监视没有放松,但上次边境事件之后,连长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副连长那帮人想找茬,明面上已经找不到由头。”
他把这段时间的进展也交代了:“灵泉水和种植技术带来的收益,我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算作连队公账出产可以对外报备,另一部分隐秘留存,藏在房后药圃的地窖中,既有实物存货,也有物资置换的账目记录。”
而后他说起传来的口信:“消息是司怀午一位旧部送来,此人如今安置在东边四十里外的连队,借着调配农具的空隙,和我短暂接触过几次。他只转述寥寥数语,京城一位老上级尚未正式复职,却已重新参与部分事务决策,不少陈年旧案都有人奔走翻查,司家的案子也在其中。消息不算确凿,但对方甘愿冒险传递,足以看出此事分量不轻。”
苏云云把这些话语在心底斟酌一番,没有立刻言语。她想起师部老医护闲谈时听闻的讯息,上层对建设兵团的管控政策渐渐松动,诸多以往划定的严苛规矩,都开始被重新研讨考量。两桩讯息相互印证,局势隐隐朝着向好的方向转变。
她看向司景,语气认真道:“我打算着手整理司家过往相关卷宗材料。暂且不急着递交上报,先梳理完整脉络,厘清时间线,搜罗佐证凭据,能够相互印证的逐一核对,存有出入的标注缘由出处,务必让这份材料经得起层层核查。此事必须隐秘行事,万万不能让连队与师部任何人察觉。”
司景没有当即应允,也不曾回绝,开口问道:“你准备从何处着手?”
“我在师部档案室整理医疗档案时,摸清了旧卷宗的归档规律。只要寻得合理查阅缘由,便能顺着线索逐步探查。”苏云云话音落下。
司景沉默少许,俯身从床板下方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收纳着数张字条、信封,还有几页残缺老旧的文稿,皆是当年司怀午一案遗留的零碎线索。“当年不敢尽数销毁,便一直妥善藏匿至今。”
二人将材料尽数铺开,借着昏黄灯火逐份翻看,苏云云一边阅览,一边在心中搭建案情梳理框架。
第三天傍晚,苏云云前往药圃协助司景分拣草药,田间劳作的一位老社员随口闲聊:“东边连队新来了巡查干部,说是师部专程派遣而来,名义上督查农耕生产,问话却总围绕人员往来、书信通讯这些事。”
苏云云手中捆扎干草的动作未停,淡淡应声作答。待到老社员走远,她下意识将手中草束捆扎得愈发紧实。
当晚,她将此事告知司景。
司景神色沉敛:“连长也曾提起此人,只说是上级派来统计年终事务,并未讲明是师部调派。”
二人目光交汇,默契不再多言,心中都清楚,眼下局势需要重新审慎判断。
返程回师部的前一夜,苏云云拿出一小截铅笔,将心中拟定好的材料梳理大纲,拆分誊写在几张普通草纸上,随后折起藏入医用笔记本的夹层深处。司景则把所有旧材料重新包裹严实,挪换位置,再度放回床板之下隐秘处。
翌日清晨,苏云云收拾行囊准备动身。司年死死抱着她的腿不肯松开,司月拽着衣袖,吵着想要一同前往师部。苏云云柔声安抚好两个孩子,转身与司景道别。
司景将她送至路口,临别时把一只小布包塞进她手中:“路上以备充饥。”
苏云云低头掀开查看,里面是几块压缩干粮,还有一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件。她没有当场拆开,收好包裹便踏上归途。
行至背风土坡,她停下脚步拆开油纸,内里是一块色泽暗沉的矿石,外形和此前陈继川搜查时见过的矿石相仿,纹路却截然不同。石头底面留有一道指甲刻痕,凹槽里嵌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薄纸片,纸上寥寥数字:东边矿区,旧档,四二年。
苏云云紧紧攥着纸片,直至掌心温度将纸片捂软,才小心翼翼折叠收好,藏进笔记本最内层。
她一路徒步跋涉,整整一日后,暮色降临才赶回师部宿舍。刚放下行李,便看见桌面多出一张字条。纸张并非医院专用文稿,只是普通白纸,上面字迹写明,让她次日前往保卫科,配合核实相关情况。
字条压在搪瓷杯下方,并非从门缝塞入,显然有人擅自进入过这间宿舍。
苏云云拿起搪瓷杯细看杯底,随后原样放回原处。视线扫过床铺,床单边角相较离开之时,出现细微移位。
祖父留下的手札始终藏在笔记本夹层,全程贴身携带,从未离身。只是档案室里,她临走前悄悄留下的细微标记,如今是否完好无损,尚且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