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部的寨子烧了一整夜，次日清晨依旧浓烟滚滚。
乌黑的烟气从南边天际蔓延开来，遮去大半天空，太阳隐在烟雾后头，黯淡发红。
陆玖立在营地入口，静静望着南边的方向。
灰灰乖乖蹲在她脚边，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她的裤腿，很是安分。
火部残部连夜逃窜，寨子、喷火管、储备燃油尽数被大火焚毁，可陆玖心里清楚，这场对峙远远没有结束。
裂缝暂时闭合，可陆珍珠依旧蛰伏在另一边，一旦积蓄好力量，她必然会卷土重来。
营地一侧的石滩上，厉擎苍走出临时棚屋。他左手握着短柄轻刀，右手拎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屈膝蹲在平整的石块上，低头专注磨刀。
清脆的摩擦声一下下响起，节奏均匀，穿透清晨安静的营地。
灰灰听见动静，立刻从陆玖脚边起身，颠颠跑到厉擎苍身旁，歪着大脑袋盯着来回打磨的刀刃，看了片刻，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趴卧在地，懒得动弹。
不多时，阿旺快步走进营地，手里攥着一块叠整齐的白布，上面用炭笔清晰记着昨夜的对战伤亡明细。
他走到厉擎苍面前，逐字念出声
“苍狼部落轻伤三人，无阵亡；鹰族两人、狐族四人、熊族五人受伤，蛇族、鹿族全员安好。总计伤者十四人，没人出事。”
念完，阿旺明显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白布折好揣进怀里。
炉子边忙活的铁老探出头，语气带着担忧：“火部损失这么重，还会不会再来寻衅？”
厉擎苍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火部根基尽毁，寨子、器械、燃油全部化为灰烬，短期内根本没有再战的资本。
但这群人向来记仇睚眦必报，今日惨败的仇不会就此作罢，等他们重新囤积物资、打造器械，一定会带着更多人手前来报复。
陆玖转身走回棚屋，清点剩余的草药库存。
昨夜救治伤员消耗极大，止血的血见愁剩下三分之二，镇痛的紫花草药更是少了一半。
她转头吩咐小七，拎着竹筐去后山药圃补齐短缺草药。
小七应声跑出去，灰灰立刻起身跟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跑动。
棚屋角落，阿鹫正低头记账。摊开的兽皮账本上，她握着炭笔飞快书写，字迹工整利落，条理分明。
昨夜消耗的每一味草药、具体用量、剩余存量，她全部记录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的疏漏。
陆玖走上前看了几眼，由衷开口道
“你的字写得很好。”
阿鹫抬头，脸颊微微泛红，她有些局促：“是陆珍珠教我的。她说字迹端正，做事才算靠谱，别人才会信服。”
陆玖心头一动，蹲下身看着她：“这些都是陆珍珠教你的？”
阿鹫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以前是奴隶，是她花钱把我买下来的。她教我写字、算数、记账，我一开始真的以为她心善，后来才明白，她只是需要一个靠谱的人帮她打理账务。”
“你是什么时候看清她的？”
阿鹫缓缓开口：“她设计除掉熊猛那天，让我去送挑衅的信件。信上明明白白写着，要取熊猛性命。熊猛看完信，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偷偷托我帮他藏好一封密信，不让陆珍珠发现。我照做了，从那天起，陆珍珠就记恨上了我，一直想找机会杀我。”
陆玖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对方的眼底很清澈，没有半分虚假。
“你恨她吗？”
“不恨。”阿鹫轻轻摇头，带着一丝畏惧，“但我怕她。她心太狠，对敌人杀伐果断，就连跟随她多年的旧部，稍有不顺心意，也会毫不留情除掉。我绝对不能落到她手里。”
陆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走出棚屋。
外头的厉擎苍依旧在磨刀，换了一块新的磨刀石。
刀刃已经磨得锃亮锋利，可他依旧没有停下，每一次打磨的力度、幅度都差不多，很是沉稳。
灰灰趴在他脚边，脑袋枕着他的鞋面，早已沉沉睡去。
陆玖走到他身边蹲下，轻声开口
“阿鹫的本事，都是陆珍珠教的。”
厉擎苍打磨的动作微顿一瞬，随即继续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陆珍珠向来如此。”陆玖继续说道，“对敌人狠绝无情，对身边有用的人极尽优待，让人误以为她温柔良善，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厉擎苍将短刀翻面，继续打磨。
熟睡的灰灰忽然蹬了蹬爪子，小脚蹭到他的脚踝，他低头瞥了一眼，依旧专注手中的刀刃。
午后，风鸣赶来营地，带来了南边的最新消息。
火部残部已经彻底后撤，渡过南边大河，在对岸临时搭建帐篷驻扎。
部落首领也换了人，原先的独眼老头被那名神秘女人扶持上位。
如今的火部，仅剩寥寥几根残破喷火管，燃油彻底耗尽，短时间内，他们根本无力发起进攻。
厉擎苍听完消息，站起身望向南边暗沉的天际，伫立片刻，转身回了棚屋。
灰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蹲在陆玖脚边，仰着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心。
陆玖抬手顺着它的毛发，灰灰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咕噜声。
夜幕降临，营地重新燃起温暖的火堆。
阿婆炖了满满一锅肉汤，撒上新鲜的野菜和野葱，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经历过一场恶战，所有人已经放松下来，围坐在火堆旁分食肉汤，气氛很安稳。
厉擎苍独自坐在一旁的石块上，端着陶碗慢慢进食。
灰灰蹲在他脚边，直勾勾盯着他碗里的肉块，满眼的期待。
厉擎苍撕下一块瘦肉放在地上，灰灰一口吞下，依旧不肯挪开视线。
他索性把碗里剩余的肉全部挑出来喂给它，看着小家伙吃完舔净嘴巴，才安静地重新趴回他脚边。
陆玖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灰灰十分懂事，立刻起身挪到两人中间趴着，脑袋左右转动，时不时看看陆玖，又望望厉擎苍。
厉擎苍忽然伸手，握住陆玖的掌心。
他无法言语，便用指尖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写出两个字：回去？
字迹歪扭，却很清晰。
他在问，若是陆珍珠归来，她会不会重回那片未知的裂隙之后。
陆玖握紧他温热粗糙的手，肯定地说道：“不回。”
她看向他浅灰的眼眸，认真说道
“那边从来不是我的归宿，没有人等我，也没有人在意我。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你们，有等着我的人。”
厉擎苍听到这话，牢牢地攥住她的手。
灰灰把圆圆的脑袋搭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肌肤，温顺又安静。
南北两边的夜空皆是漆黑一片。
北边闭合的裂隙之下，陆珍珠暗藏杀机，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南边大河对岸的火部残部，隐忍蓄力，伺机报复。
苍狼部落身处两难之间，前路暗藏危机。
但陆玖握着厉擎苍的掌心，看着身边安稳的人和熟睡的小家伙，她的心底没有半分惶恐。
夜色渐沉，火堆噼啪作响，厉擎苍始终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稳稳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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