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旺就匆匆来敲陆玖的棚门。
“姑娘，苍爷让你过去一趟，一起审审那几个俘虏。”
陆玖应声推门出来，灰灰立马黏到她脚边，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她弯腰轻轻按住铃铛，示意它别出声，灰灰却以为是在跟自己玩，伸着小爪子一下下扒拉她的手背。
“别闹。”陆玖轻声嗔了一句。
灰灰乖乖收回爪子，可尾巴一甩，铃铛还是漏出一声清脆的响。
关押俘虏的空棚子在营地角落，外围扎了一圈木栅栏，青牙握着铁刀守在门口，身姿站得笔直。见陆玖过来，他微微点头，顺手推开了栅栏门。
棚子里光线有些暗，阿木缩在最里面的墙角，老铁背靠着栅栏闷声坐着，年纪最小的小石蜷在角落，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三人都没被绑着，这是厉擎苍的意思，他笃定这几人在部落里根本跑不掉。
厉擎苍已经蹲在棚子里，面前地上摆着一碗清水和三块肉干，一口都没动。阿旺手里攥着白布和木炭，在一旁等着记录口供。
“开始吧。”阿旺对着阿木三人说道。
阿木这时主动开了口，“熊烈的伤很重，箭扎在右肩，箭头上带有倒刺，根本拔不出来。他逃跑的时候一直是亲卫背着他，到河边才歇了脚，我亲耳听见他说，要去黑石滩，接应的人应该都在那等他。”
“黑石滩有多少人？”阿旺追问道。
“一共一百二十个，分三批走，第一批已经到了，第二批应该在路上，第三批估计还没动身。”
厉擎苍没说话，他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稳稳写下两个字：带路。
看到这两个字，阿木瞬间犹豫了，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应声。
一旁的小石突然抬起头，声音又细又哑，带着惶恐：“我带路，我认得去黑石滩的路。”
老铁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小石后脑勺上，他压低声音吼道：“你闭嘴！别乱说话！”
小石被老铁打得往前踉跄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声音反而更大了
“我不回去！回去就是死！熊烈说了，打败仗回去的人全都处死，我不想死！”
老铁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垂了下来，脸上满是无奈与颓然。
棚子里安静了片刻，阿木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认命：“小石说的是真的，熊烈定下的规矩，战败的人回去，男的被杀，女的直接卖掉，小孩就贬成奴隶，我们三个回去，绝对活不成。”
他抬眼看向厉擎苍，眼神里没了昨天的恐惧，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苍爷，如果我们给你们带路，你能收留我们吗？”
厉擎苍没表态，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本就不是熊烈的人，是他吞并了我们的小部落，逼着我们来打仗的，如果不服从，他就杀我们全家，我们实在是没办法。”
陆玖这时问道：“你们原来的部落，还有剩下的人吗？”
“都死了。”阿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苦涩，“熊烈吞并我们的时候，杀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被编进队伍当炮灰，当初跟我一起被抓的二十个人，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了。”
陆玖站起身，走到厉擎苍身边，她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说的应该是真的，眼下能用得上。”
厉擎苍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着阿木轻轻点了下头。
阿木一下子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后，他的眼圈瞬间泛红，声音都有些哽咽：“苍爷……您说的是真的？”
厉擎苍又点了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再做了一个“听话”的手势。阿旺立马在旁翻译道：“苍爷说，你们三个可以暂时留下，但是必须听话，不听话就立刻会被赶出去。”
阿木使劲点头，脑袋都快要点到地上，小石也跟着连连点头，老铁沉默了半晌，终究也缓缓低下了头，算是应了下来。
从棚子里出来，阿旺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凑到厉擎苍身边问道：“苍爷，这几个人真的可信吗？”
厉擎苍没开口，陆玖这时替他回道：“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用，让他们带路，我们派人跟在后面盯着，应该出不了差错。”
阿旺觉得有理，转身就去安排后续事宜了。
灰灰从陆玖脚边跑开，凑到栅栏门口，隔着木条朝里面叫了两声，没有丝毫凶狠，纯粹是小孩子一样的好奇。小石试探着把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灰灰凑过去闻了闻，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小石浑身一僵，随即嘴角慢慢扬了起来，这是他被抓进营地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到了中午，白薇来营地辞行。
她虎口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缠的白布拆了，可左手还是使不上力气。她带来的二十个人里，伤了五个，所幸没有人员伤亡，此刻正整整齐齐在营地外列队。
“我得回去了，我叔叔已经知道我带人打了一仗，再不回去，他就要对我动手了。”白薇对着陆玖说道，带着几分无奈。
陆玖送她走到营地门口，灰灰也乖乖跟在身后。白薇低头看了看灰灰，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小家伙长得可真快。”
“嗯。”陆玖应了一声。
“你知道它混了什么血统吗？”白薇忽然问道。
陆玖摇了摇头。
白薇蹲下身，轻轻拨开灰灰的耳朵，看了看内耳廓，又抓起它的爪子瞧了瞧，起身说道：“它有狐族的血统，你看它内耳廓的毛是红褐色的，爪子上的白斑，都是狐族的特征。”
陆玖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狐族向来不认混血的崽子，扔了的不在少数。”白薇继续说道，“但这只不一样，跟着你久了，身上已经有苍狼部落的气息了，你把它养得很好。”
白薇转身骑上自己的白狼，刚走几步，又回头看向陆玖，笑着问道
“陆玖，要是哪天我被我叔叔赶出来了，你们收留我不？”
“收。”陆玖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地应下。
白薇笑了笑，她不再多言，骑着白狼疾驰而去。
灰灰看着跑远的白狼，耳朵轻轻转了转，满是好奇。
陆玖低头看着它，轻声问道：“你原来是混了狐族的血？”
灰灰歪着小脑袋，压根不懂什么是狐族，只是摇着尾巴，蹭了蹭她的裤腿。
下午，厉擎苍带着石头和青牙去了山谷，修补之前挖的地道。打仗的时候地道没派上用场，可厉擎苍说不能浪费，留着总归有用。
三人把地道重新加固，入口用树枝和泥土掩盖好，从外面看，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陆玖没跟着去，她留在营地里磨药粉，之前一仗打下来，药粉用掉了一大半，得赶紧补齐。
小七蹲在她身边帮忙，小小的手握着磨石，一下下用力，小手都磨得通红，也没喊一声累。
“姐姐，熊族人还会再来吗？”小七一边磨药，一边小声问道。
“会。”陆玖很是笃定地说道。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是来了也不用怕，打一次他们怕一次，打得多了，就不敢再来招惹我们了。”
小七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手上磨药的力气更大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厉擎苍一行人终于回来了，厉擎苍手里还拿着一块黑红色的石头，和之前挖到的铁矿石不一样，这块石头表面油亮油亮的，像是涂了一层漆。
阿旺凑过来瞧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什么。
青牙拿过石头，用牙轻轻咬了咬，又拿石头敲了敲，眼睛一亮：“是赤铁，比咱们之前挖的铁矿好太多了，出铁量高，杂质还少。”
厉擎苍指了指山谷的方向，示意地道下面还有不少这样的赤铁。
青牙瞬间喜出望外，要是山谷里真有大量赤铁矿，苍狼部落就再也不缺铁了，打造兵器、农具，甚至拿去和其他部落换物资，都绰绰有余了。
可众人心里都清楚，山谷离熊烈的地盘太近了，这次他们侥幸打赢了，下次熊烈卷土重来，这片铁矿也就成了危险之地。
这个问题，没人说出来，却都压在了众人心口。
天黑之后，营地的火堆又烧了起来。
阿婆用山谷里捡回的巨狼骨头，炖了一大锅汤，整整炖了一天，汤白得像牛奶，香气飘满了营地。
陆玖喝了两碗，灰灰喝了一碗，小七喝了两碗，一向吃得不多的厉擎苍，也一口气喝了三碗。
吃完饭，厉擎苍坐在营地门口的大石头上，面朝北方静静地坐着。灰灰跳上石头，乖乖蹲在他身边。
陆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一人一兽的背影，心里满是柔软。
今晚的北方天空，没有丝毫火光，看起来一片平静。
但部落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战火迟早会烧过来。
在那之前，他们能做的，只有不停准备，不停变强，做好万全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