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然相触之际,一阵天旋地转之感骤然席卷全身,贤妃心口狂跳不止,似要冲破胸膛奔涌而出。她轻蹙蛾眉,微微阖上眼眸,羞怯之下不敢抬眼去望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他掌骨宽厚温热,轻而易举便能将她柔荑全然笼于掌心,身形俯落而来的压迫之感,令她心底倏然生出几分慌乱,下意识便想要往后退避。
可念及此人乃是自己此生依托的夫君,那点惶然不安,又被她强自压入心底深处。
她徐徐掀开眼帘,定定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眼前虽无明镜映照,可她却清清楚楚从他深邃瞳仁里,望见自己满面绯红、娇羞无措的模样。
目光脉脉相缠间,她心头骤然一滞,方才满腔汹涌的悸动欢喜,仿若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时凉了大半。
他明明主动揽她入怀,极尽亲昵温存,可那双深邃寒眸之中,却寻不到半分缱绻情意,亦无半缕温柔笑意。
她心中不由暗自思忖,莫非男女情事,心境竟是全然不同?他身居九五,素来沉静冷然,当真不会似自己这般心神激荡、羞喜交加吗?
这般近在咫尺,他眉宇依旧清冷矜贵,不见半分柔情缱绻,唯有沉稳内敛的气度压得人心神微怯。贤妃心底那点雀欢喜意,渐渐化作几分茫然与酸涩,原来世间儿女情长,从来皆是女子一腔热忱居多。
可转念一想,他终究还是来了,并未将自己冷落在深宫之中,这份恩宠已然胜过旁人许多。
思及此处,她又悄悄压下心底那点怅然,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温顺地依顺着眼前之人。
窗外夜风轻拂窗棂,帐内红烛静静淌落泪蜡,一室清幽暖香裹尽深宫夜里的万般情思,万般心绪皆藏于无声依偎之间,漫漫长夜,就此悄然沉寂下来。
秦璋视线并未凝落在她泛红容颜之上,反倒淡淡落于她鬓边柔发。这般与女子近身相贴的亲密光景,于他而言,竟是生平头一遭。
论年岁,寻常世家子弟及至他这般年纪,早已通人事,身边不乏通房侍婢伺候,断无这般懵懂生疏之态。
可自打弱冠之年起,他身旁便再无近身侍奉的女子,连贴身侍女亦是尽数撤去。
昔日谶语流传世间,风大人曾私下入宫,与先帝连同他彻夜深谈,直言他命格特殊,龙气未成、凤宫之位尚未显化之时,身边万万不可亲近女子,更不可纳人近身相伴。
此言一出,先帝龙颜震怒,满心忧思难掩。秦璋心中清楚,父皇恼怒焦虑,皆是忧心皇室血脉绵延,唯恐他日后子嗣单薄,断了皇家根基。
可彼时形势所迫,天命谶言事关朝堂气运,君臣二人纵然万般不愿,亦不敢违逆此言,只得依言而行。
先帝为江山社稷忧心忡忡,日日为此事烦忧,唯独他本人,心中向来淡然无波。他素来清心寡欲,向来对世间女子无意,于男女情爱、闺房情事,更是半分好奇与向往皆无。
他平生所思所念,尽是朝堂社稷、民生疾苦,满心精力皆倾注于家国诸事,哪里还有闲情留意后宫风月。
在他眼中,六宫妃嫔不过是朝堂规制里理所应当的陈设,如同朝中各司官职一般,皆是循例而设。
逢着礼制所需、情理所迫之时,他便如处置寻常朝政一般,步入后宫,行临幸之事,不过是依循规矩走完流程罢了。
纵使素来勤政克己,日日埋首案牍批阅奏章,亦难免有心生倦怠、连卷宗都不愿多看一眼之时。便如此刻,将人轻拥置于锦榻之上,他心底全无半分旖旎欲念,既无心去解她罗裳,亦无兴致体味儿女情长、闺房欢好之趣。
他对眼前的女人不感兴趣。
哪怕是为了循旧例,他好似也提不起兴致。
贤妃静静蜷在锦被之中,默然等候良久,心绪忐忑之下,身躯不由微微轻颤。
倏然间她心头一动,猛地忆起入宫前教习嬷嬷所言。
嬷嬷曾叮嘱过,九五之尊终究不同于寻常世间男子,床笫之间,向来需后宫妃嫔主动承欢、悉心侍奉。
言下之意,便是要她放下羞怯,主动温存示好。
念及此处,她也顾不得初经人事的娇羞怯懦,这般千载难逢的恩宠机缘,她万万不愿就此虚度。
贝齿轻咬柔唇,纤手缓缓抬起,堪堪将要触到他衣襟之时,面前的男人忽然微微侧身,悄然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不等她回过神来,皇上已然从容自她身旁退离。
身上骤然一轻,贤妃心口亦是狠狠一沉,怔怔失神片刻,方才撑着软榻坐起身来,一双眼眸满是茫然惶然,怯怯望向帝王。
“陛下……”
自今夜帝王驾临咸福宫,二人言语本就寥寥无几,自浴后独处更是一室沉寂,直至此刻,贤妃才恍然察觉处处透着异样。
寻常世间夫妻温存缱绻,又岂会这般清冷无声?
迎着她满是疑惑不安的眸光,秦璋缓缓坐直身形,语声清淡无波,徐徐开口问道:“贤妃入宫之前,可曾听闻过风大人的箴言?”
贤妃闻声骤然一怔,万万未曾料到,这般暧昧静谧的时刻,陛下竟会骤然提起此事。
贤妃稍作沉吟,随后点点头。
“妾知。”
这天家箴言本就算不得什么隐秘旧事,朝野上下早有耳闻,不是什么藏得住的内情。
毕竟,当初此事若被皇家死死遮掩,半点风声不露,那当年陛下身居东宫,年岁渐长却迟迟不议立太子妃之事,定然会引得满朝文武忧心忡忡,纷纷上疏劝谏,朝堂之上少不了一番议论纷扰。
正因这箴言早早传开,众人皆知其中缘由,一切便都顺理成章,再无半分非议,无人再敢妄言催婚选妃,此事自此便再无半点争议。
所以,她也不必故作不知。
她垂着眼帘,心头万般思绪翻涌,面对皇帝,她忍不住地胆怯,其实此刻她有许多话想问。
秦璋瞧出她眸中隐有疑色,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欲说还休,便率先缓声开口:“那则箴言阻了朕昔日册立太子妃,如今亦掣肘中宫之位,此事朝野内外人人尽知。只是除却朕与先帝之外,尚有一桩秘事,从未向外人吐露过半分。”
贤妃闻言心头一震,当即抬眸,一双秋水眸子怔怔望着他,满是诧异不解。
殿中静寂无声,龙凤烛火映着他清冷淡漠的眉眼,他语气平淡无波,缓缓道出隐情:“朕生来红尘情缘浅薄,命格所致,素来不宜有女子近身相伴侍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