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慈宁宫的宫道,楚昭宁已经走了两辈子。
上一世,她走这条路,是去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婆母请安,每一次都怀着战战兢兢的恐惧,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一世,她再次踏上这条路,心中却只剩下燃成灰烬的死寂,和从灰烬中淬炼出的,刺骨的杀意。
她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衣,不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绾着。在满园争奇斗艳的贵女之中,她素净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云烟,却偏偏因为这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引路的太监尖着嗓子喊出“宣,林宁,觐见——”时,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或好奇,或嫉妒,或审视,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得平稳无比。
穿过珠帘,她终于见到了那个端坐在凤位之上的女人。
那个屠戮了她全家,毁了她两世人生的元凶。
她穿着一身金线绣成的万凤朝凰袍,头戴九龙四凤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她手中的那串紫金佛珠,圆润饱满,在殿内的光线下,反射出温和的光泽。
一切都显得那么雍容,那么慈祥。
像一尊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楚昭宁在心底冷笑。
就是这尊“活菩萨”,亲手将她的父母推入了地狱。
“民女林宁,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楚昭宁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古井。
“快起来,是个好孩子。”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怜爱。她对着身边的李公公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林姑娘起来,赐座。”
“谢太后。”
楚昭宁起身,被安排在离凤座最近的一个绣墩上。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瞬间让她成了全场的焦点。
“到哀家跟前来。”太后笑着向她招手。
楚昭宁顺从地走上前。
太后一把拉住她的手,那双看似温暖的手,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她的指腹,在楚昭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欣赏一件珍奇的古玩。
“好孩子,让哀家好好瞧瞧。”
太后的目光,像一把最精细的刻刀,一寸一寸地,在楚昭宁的眉眼,鼻梁,唇角上巡梭。
“啧啧,真是个标志的人儿。这眉眼,这鼻子……”太后故作惊叹地摇了摇头,“像,真是太像了。哀家看着你,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故人。”
来了。
第一轮试探。
楚昭宁的心中,恨意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但她的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
“民女蒲柳之姿,不敢与太后娘娘的故人相提并论。”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颤抖。
太后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却藏着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她拍了拍楚昭宁的手背,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是已故林大人的远房侄女,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父母又是做什么的?”
楚昭宁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
“回太后,民女自幼父母双亡,是在族中吃百家饭长大的。若不是蒙林叔父收留,恐怕早已是一捧黄土。民女命薄,不敢与京中贵女相比。”
这一番话,是萧珩早就为她准备好的说辞。每一个字,都经得起任何推敲。她的身世被设定得清白又可怜,既解释了来历,又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松开楚昭宁的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拂去上面的浮沫。
“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叹了一口气,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说起林姓,哀家倒是又想起一位故人。她也姓林,叫林语嫣,是睿亲王最宠爱的侧妃。那可真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妙人儿啊,可惜,天妒红颜,一场意外就那么去了。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太后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楚昭宁。
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语嫣!
当这个名字,从这个蛇蝎妇人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楚昭宁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滔天的恨意,像无数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
那个女人!怎么配!怎么配用这种惋惜的,带着一丝悲悯的口气,提起她母亲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抠进了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不能动。
不能有任何反应。
哪怕是一个最细微的颤抖,都会让她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一息。
两息。
三息。
楚昭宁缓缓抬起头,那张素净的脸上,只有一片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懵懂,仿佛完全没有听懂太后话语里的深意。
她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太后眼中的精光,微微黯淡了一瞬。
她失望了。
这个丫头,比她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是她想多了?还是这个孽种,已经修炼成了人精?
一轮试探无果,太后决定使出杀招。
她端着茶盏的手,忽然“不经意”地一歪。
“哎呀!”
一声惊呼。
满满一盏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她那华贵的凤袍裙摆上,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热气蒸腾。
“太后!”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瞬间乱作一团。
“无妨。”太后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她看向还愣在一旁的楚昭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林姑娘,劳烦你,帮哀家擦一擦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昭宁身上。
让她去擦拭?
这哪里是劳烦?这分明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恩赐!
楚昭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太后要做什么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是民女的罪过,惊扰了太后。民女这就为您擦拭干净。”
她从旁边宫女手中接过干净的帕子,卑微地,以头抢地的姿态,跪行到太后脚边,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那片滚烫的水渍。
就在她低头专注擦拭的瞬间,一只手,带着“关心”的意味,轻轻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小心些,别烫着了。这孩子,就是太实心眼了。”
太后慈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伴随着这声音,那只手,顺势将她宽大的衣袖,轻轻地,向上挽起了一截。
就是这一截!
刹那间,楚昭宁感觉自己手臂上的皮肤,仿佛被一道来自地狱的,冰冷而恶毒的目光,死死钉住了。
太后的目光,如同一只盘旋已久的鹰隼,终于亮出了它致命的爪牙。
她的视线,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楚昭宁那光洁如玉的皓腕上。
在那里,一小片梅花瓣形状的,淡红色的胎记,清晰地印在皮肤之下。
轰!
太后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
她握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
是它!
就是它!
当年她遍寻不得的,属于睿亲王一脉,独一无二的皇室印记!
真的是她!
那个孽种!她竟然还活着!
太后的瞳孔,骤然紧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慈爱的面具在那一瞬间寸寸碎裂,露出了底下最狰狞,最怨毒的杀意!
但,那杀意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下一刻,太后便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甚至笑了起来。
那笑容,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和蔼,都要慈祥。
“好了,不必擦了。一点小事,倒是劳烦你了。”她亲自将楚昭宁扶了起来,满眼都是赞许,“是个好孩子,哀家很喜欢。李安,传哀家旨意,赏林姑娘和田白玉如意一对,东海明珠一匣,云锦百匹。”
丰厚到令人咂舌的赏赐,从太后嘴里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在场所有的贵女,都露出了嫉妒到发狂的眼神。
楚昭宁跪下谢恩,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好了,哀家乏了,你退下吧。”太后挥了挥手。
“民女告退。”
楚昭宁再次行礼,然后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慈宁宫。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
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可当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牌,已经亮出来了。
她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
慈宁宫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宫门之外,阳光灿烂,却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
等待她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来自这个王朝最顶端女人的,滔天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