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鸢!”梦流莺提高了声音,神色转而凌厉,“你舍命相救,我心存感激。但阿璟这事你莫要插手。”
话落,梦流莺心口蓦的一紧,一瞬间像是喘不过来气,她隐隐觉得不该说这样的话。
可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是收不回的。
小鸢也是一愣,怒气上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管不着!”
她放弃劝说,梦流莺简直就是茅坑边的臭石头。索性躲回了镯子里,眼不见为净。
小鸢知道自己不该气,可是忍不住!
指腹下骤然失去了柔软的皮毛,梦流莺有一瞬间的恍惚,先前相同的话都在一瞬间涌来,化作了细密的针,扎进她的脑海。
真的是,好多人都让她离开呢!
甚至于春洛,有次出府的时候都试探过她,问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否甘愿留下……
先前她是怎么忽略的这些呢?梦流莺不敢细想。
小腹的抽痛让她回神,瞬间慌乱代替了先前的疑惑,她忙伸手抚住软声安抚,“阿娘不乱想,你乖些。”
她怕极了如同上次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感受着温度从她身体里流逝的感觉。
梦流莺捂着肚子,蜷在一起缓了许久,等到最后所有的意识又被拖进了黑暗。
夜里,司璟将人叫醒,搂在怀里亲够了才问,“没喝药?”
这会梦流莺还迷迷糊糊的,也没什么力气就没搭理他。
见她神色有异,司璟哪敢大意,探完脉搏便不肯让她再睡了,“先别睡,让菘蓝来看下!”
脉象有点乱,司璟不放心。
见他要叫人,梦流莺倒是清醒了几分,扯着他的袖子,“孩子无事,只痛了一下,你容我睡会儿。”孩子在她肚子里,她自然清楚,司璟着实有些担忧过头了。
“梦流莺!”司璟来气,重了语调,“药也不喝,难受也不说,你是想把自己折腾没还是想要把你夫君气没?”
气氛一凝,梦流莺抿唇没有接话,不过这下也算彻底清醒了,挣扎着从司璟怀里起来,就着烛火幽光看着朦胧光线中略显阴鸷的脸庞,眼里是藏不住的戾气。
司璟不会真正对她发火,气也只能气自己。
可在梦流莺看来他就是在对着她生气。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觉得很委屈,她根本不喜欢这座大宅院,也不想接受每日一碗碗的汤药,她甚至还没院子里的鸟儿自由!
更甚者,她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定,如今有了孩子还要多顾虑一分。
梦流莺看着面前的容颜似乎借这光影模糊了轮廓,她忽而低低笑了,眨了眨眼泪珠子就这么滚了下来,语气似强撑着轻快,“阿璟是在说我不对吗?”
滚烫的泪珠就这样不期然砸在司璟的手背上,似要将他的手背烫出一个洞,他下意识地抓紧面前人的手,心忽而就慌了。
司璟将人揽进怀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满眼戾气瞬间转为心疼,终是幽幽长叹一声。
梦流莺却哭得更狠了,这几日来的不安都一并发泄了出来。
司璟哪见过这架势,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被揪住了,拽得很紧,异常的痛。
“那日你满身是血,躺在那里怎么也不肯醒,你说要为夫怎么办?”司璟抱着面前的人,内心也是一片恍惚,“你怕苦又怕痛,那汤药已经是让菘蓝按照最少的量来熬了。原本要每日施针的,哪像现在只需在屋子里躺着。”
魂魄撕裂的痛已经很难受了,他又怎舍得让她每日承受施针锁魂的痛苦。
辛弦瑟那一掌拼的是全部妖力,如今身子骨算是彻彻底底的毁了个干净。
魂力逸散的那日,那臭虫又动了她的魂魄,若非他以自身精血为引用锁魂咒强行锁了她的魂魄,如今怕是真是白骨一具了。
她这次还能站在他面前,同他闹点小脾气,那都是用那千余人的灵魂血肉换回来的!
他的手抚进发间轻轻地揉着,满眼的疼惜,“纵使有万般过错都是为夫铸成的,小莺儿又怎会不对。”
这般哭下去,一会又该头疼了。
若千年前他不出手,又怎会让她变得如此羸弱,一切苦果他都担着,心甘情愿……
暖黄的光笼着,映在幔帐上朦胧的影子,那个白日里能够决策生死,站在云端之上的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眼泪婆娑的小妻子,小口小口喂着水。
许是方才哭的太过用力,现下却觉着胃中翻涌怎么也压不下那股难以言喻之感,难受地皱着眉,胡乱扯了衣袖抹了眼泪,扒着床沿就呕了出来。
“呕——呕——!”
梦流莺扒着床沿,只觉得胃里一股又一股的浊气,要命的绞着扰的她好不安生。
双手揪着身下的褥子已经隐隐泛着青白色,却还是不能将那股感觉压下去,司璟将她的手裹住又渡了些魔气安抚住了肚子里的小家伙这才逐渐平息了下来。
只是又遭了这一趟,梦流莺彻底脱了力气,闭着眼蜷着身子由着司璟抱在怀里,早已不记得也顾不上先前的谈话内容了。
亦是注意不到自她孕吐开始便沉着脸色抿唇不语的男人,眼眸中被镀上了一层阴翳,好似下一刻就要发作。
“小莺儿……”指腹拂过她的眉目,将她蹙着的眉抚平了,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恼又将手放在了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感受着与他同源的气息若隐若现亦是渺小微弱,他却没了那份喜悦,“最好乖一些,你阿娘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这是承载了他与小莺儿的血脉,是他们的延续……
虽只是为了留住她的筹码,但许多时候有孩子在,小莺儿才能撑得下去,可若是这般闹得人不安生亦是可以舍的!
这夜里,到底是叫了一回菘蓝,这次似乎多了一个人,梦流莺昏昏沉沉的由着他们折腾,任他们在屋子里因为她的脉象争论不休,吵的厉害了司璟就训斥一声,后来屋里就没了声音。
等第二日再起的时候,司璟破天荒的没有去忙他的事,这几日他极少在府里,这会倒是安逸的很。
只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梦流莺醒来,他的情绪越发暴躁了,明知晓她每日清醒的时间不多,可他今日在这等着了才晓得日子多难熬。
到了日影西斜满目橙光之时,床上的人才幽幽睁眼。
今日比前些日子都要睡的更久些,四肢软绵绵的提不上力气,梦流莺感受着身后强有力的心跳,瞧了眼外头不打算起了。
“别睡了,与我说说话可好?”司璟贴着她的额头,心底微微一叹。
春洛来禀,梦流莺极少开口,不愿与人说话,她原本性子就不跳脱,如今更是只会问一句答一句,有时答也不愿意答的。
好比此时,她亦是不愿开口。
司璟也不强求,只起了身给她端药去了。
身后一空,梦流莺换个姿势继续睡,意识朦朦胧胧间房内又多了一人。
是昨夜出现的那位,听声音似乎很年轻,带了点年轻人特有的傲意。
“与我半月,定能让魔后娘娘神魂无恙,母子均安!”
那人负手而立,眼神在屋子里逡巡,似乎方才说出口的不过是什么平常的话。
他定是胡说的,梦流莺心里冒这句话,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身体怎么样,自己能不知道么,如今算是数着日子过的……
感受到了被司璟握着的手忽而被收紧,梦流莺不满地挣扎了两下,微微睁了眼去瞧他。
迷迷糊糊的望着面前似乎紧绷着的面容,她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在不高兴,不是因为那人的话,是他的态度。
曾几何时,这种目中无人且又狂傲自负的人也需要他请回来好好供着了。
“不治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喃喃自语,暗自喟叹。
任她自生自灭由着魂灵溃散。
她说的很轻,可在场的又都是什么人,想来都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梦流莺……!”司璟怒叫道,更加收紧了手中的力道,梦流莺吃痛,见他想发火,却又硬生生地就没了声音。
她只是失笑地摇摇头,没有接话。
明知道她时日不多了,何必做这些无用的。
“记住今日之言,治不好,命就留下!”司璟烦躁地挥退屋子里的人。
怒气都撒出去了,司璟狠狠捏了捏眉心,见她倒是满不在乎的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别任性。”司璟端回一碗药,“乖乖喝了,你跟孩子都会好好的。”
“好。”
梦流莺眼神一凉,顺从的接过喝完。
喝久了,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新药是好了许多,不会再跟之前一样,喝完就吐了。
“阿璟答应了他们什么?”春洛跟她提了魔神令的事。
她想知道司璟给了什么好处,让这些人为之而来。
“北临十二城,天材地宝万顷,魔脉一座,药库任取……”
梦流莺听得不是很明白,只觉得似乎挺大方的……
光北临十二城似乎就有人界一个小国大小了,“阿璟……”
梦流莺叫住他,半晌又没了声,微微一叹由他去了,被子把头一蒙委屈感油然而生。
她有种直觉,没剩多少日子了,就司璟偏要留她。
最多,撑到孩子出生……
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知道往后要做什么打算,女红手工她更是一样不沾,如今在府里除了躺着也再无其他事可做。
还有那想抓也抓不住的零星碎梦,当真是前路茫茫。
被褥里隔着黑暗梦流莺眨了眨眼,眼眶中依然发烫,司璟隔着褥子去抱她,“等你好些,就带你出去走走可好?杨城十里亭那儿春日景色极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梦流莺听着到底是忍不住了,泪珠子顺着脸颊滚下去,不一会儿里头就热了,闷闷的,混杂着被褥里的药味,让人喘不上气。
梦流莺缓了好久才止住哭声,只是还是很难过,面前的路当真是望不到尽头了,可她好累不想再走了……
司璟以为这次又听不到她的回应了,不想下一刻却听到让他浑身一震的话。
被褥里冒出了沉重的声音,似一棒打在了某人的心头上,“我是谁啊……”
一声轻叹让司璟身形一滞,说出的话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小莺儿就是小莺儿还能是谁,普普通通的凡人罢了。”
隔着被褥,梦流莺也不肯出来,司璟瞧不见她的神色,只知道她现在定是不想理他的。
这么浅显的谎言,他的小莺儿又会信多少呢?
他知道,禁术出现了裂痕,她身体不好,菘蓝已经拦过几次了,他不能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