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琐事。
陈虎的视线从段青南脸上滑向段怀远。
段怀远沉默了数息,油灯的火苗在寂静中跳了两下,他的目光越过长子的肩头落在楚如雨微颤抖的侧影上,最终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段青南收枪入手,长腿跨过地上的水渍,转身时没有回头看楚如雨的表情,右手直接伸了过去,五指张开,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冰凉僵硬的手指,掌心的温度灼人。
楚如雨的身体绷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外挣,他的手扣得更紧,指节收拢,将她纤细冰冷的手指全部箍进掌心里。
铁门在身后合拢。
蒋五的狂笑声和锁链的叮当响被厚重的铁壁隔绝在黑暗中,走出长廊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从甬道尽头倾泻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后花园的石阶旁,紫藤架下积了薄薄一层残雪。
楚如雨猛地将手从他掌中甩开,后退两步站定,脊背撞上了石阶旁的栏杆,那根冰凉的石栏硌在她腰侧,却让她觉得终于找到了一点支撑。
她的眼眶泛红,嗓音发哑,带着一股被磨砺了十三年的刀锋般的尖利。
“方才在石室里,世子爷是在可怜我?”
段青南停在石阶下方,枪尾杵在青石板上。
“还是跟里面那两条烂狗一样,觉得我楚如雨是个沾了满手脏血的妖女,只不过碍着那锭金子和你爹的面子没当场发作?”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尾音在冷风里微打颤,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挣扎着不肯落下来。
段青南拎着枪,跨上石阶。
他的身量太高,一步上来就将她整个人笼进了阴影里,石阶的高度差让他必须微俯身,银色面具的边缘泛着日光的冷白色泽。
“我不听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
他的嗓音干涩发紧,像砂纸磨过铁器的边缘。
“我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楚如雨的睫毛剧烈颤动,盯着他面具下方露出的下颌线和那双写满了笨拙认真的眼。
“我看到你半夜给你娘熬药熬到手腕红肿,我看到飞刀射过来的时候你先把我推开自己去挡,我看到你在谷底冻得嘴唇发青还在替我一条一条分析哪段水路补给点不够。”
他一字一句说得慢,像是怕她听不清楚。
“楚如雨,三年前你十四岁,被你爹拿你娘的命逼着跑腿送东西,那不是你的罪。”
楚如雨的指甲深嵌进掌心,她看着他那双离得太近的眼,里面没有审视,没有同情,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一种极其笨拙的不容拒绝的笃定,像他这个人一样,蠢,直,烫得人发慌。
她维持了许多天的冷静与疏离,在这一刻从内里碎裂开来,像滚水浇在了冻了十三年的冰面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在胸腔里炸开。
楚如雨的嘴唇翕动,正要说话。
石阶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奶气横生的嗓音。
“爹!雨姐肩膀那里在流血!”
圆被苏红抱在怀里,小短腿在苏红臂弯里蹬着,胖乎乎的手指直指向楚如雨的左肩方向,黑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着急。
段青南低头。
楚如雨左肩衣料的下方,窄袖骑装深色的布料上正洇出一片暗红,颜色越扩越大,是方才在石室里旧伤崩裂,她自己竟浑然不知。
段青南脸上最后那点血色都退了干净,枪往石栏上一架,左手已经扣上了她没受伤那侧的胳膊。
“走,找老医官。”
楚如雨想挣,他没给她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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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雪原上的两匹马
翌日午后,雪停了,天光惨白。
老医官在东厢客房里花了小半个时辰将楚如雨肩上崩裂的旧伤重新缝合敷药,又拿干净的细纱布一层包扎妥当,末了叮嘱她三日内不得抬臂过肩,更不许碰冷水拿重物。
苏红端了碗热汤进来,劝她歇着。
楚如雨接过汤碗喝了两口便搁下,等苏红出了门,她从枕边取出那条叠得整齐的旧丝帕系在腕上,换了一身窄袖骑装,将散落的长发编成一根松散的辫子,独自往后山马场走去。
马场的围栏门虚掩着,几匹马在棚下啃着干草料。
楚如雨走到枣红马旁边,抬手解了缰绳扣,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左肩刚包好的伤口被牵扯得隐隐发酸,她咬着牙没有停手,双腿一夹,枣红马长嘶一声冲出围栏。
段青南赶到马场的时候只看见扬起的雪粉和一道远去的枣红色影子,辫子散在风中,像一面深色的旗帜。
他没有犹豫,抓起栏杆上的缰绳翻身跃上那匹黑鬃大马,右臂从布带里挣出来抓住鞍桥,双腿猛磕马腹追了出去。
枣红马脚力快,楚如雨又轻,两匹马的距离被拉开了十几步。
山道两侧是光秃秃的白桦林,积雪压弯了枝桠,马蹄踩在新雪上发出连续的闷响。
段青南伏低身体贴在马颈上,寒风灌进领口割得皮肤发痛,他看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背影,辫子在颠簸中完全散开,碎发被风打在她侧脸上。
两匹马并行了数十步。
段青南看准她换手勒缰的间隙,左臂撑住鞍桥,整个人从黑马上借力跃起,直接落在了枣红马的后半段马背上。
楚如雨的身体猛地绷紧,后背结实实撞进了一个滚烫宽阔的胸膛里,来不及反应,他的左掌已经从她身侧伸过来,覆在她拉着缰绳的手背上,五指收拢,将她连人带缰扣在怀中。
风雪灌进两人衣领的缝隙里,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为一团急促的白雾。
“放手。”楚如雨的声音被风搅碎了大半,她的右手试图将缰绳从他掌下抽出来。
他的左掌纹丝不动,五指扣得严严实实。
“别动。”他的嗓音闷在她耳侧,气息打在她颈窝的碎发上,带着被寒风冻得有些粗粝的低哑,“伤口会裂。”
“你管我裂不裂。”
“我管。”
楚如雨猛拽缰绳想让马停下,段青南左手顺势将缰绳从她手中整个夺过来,勒了一下又松开,任由枣红马减速但不停步。
“楚如雨,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