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萧景珩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不轻不重,却一字一句,都往夭夭的骨头缝里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夜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响动,可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连风都像是被冻住了,带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粘稠感。
夭夭还跪在地上,抬着头,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想笑。
说实话,这问题问得,挺他妈有水平的。
我是谁?
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大眼瞪小眼,感受你那实质般的杀气当免费空调吗?
“呵。”
夭夭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股血腥味儿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
“萧队长,你这问题……问得挺深奥啊。”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嘲弄,“我要不要先给你背一段‘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哲学三问?”
萧景珩没说话。
他只是那么看着她,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一种让夭夭毛骨悚然的、极致的探究。
像一个顶级的工程师,在审视一台突然出现致命bUG、却又展现出不可思议功能的精密仪器。
他想把她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别跟我耍嘴皮子。”萧景珩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夭夭齐平。这个动作,非但没有减弱压迫感,反而让那股压力更加聚焦,“你手背上的印记,为什么会和‘钥匙’的波动,一模一样?”
又来了,钥匙。
夭夭心里“咯噔”一下。
“我哪儿知道什么钥匙萝卜的!”她梗着脖子,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这玩意儿是刚刚才长出来的,热乎着呢!要不……你给它做个亲子鉴定?”
“夭夭。”
萧景珩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碰那个印记,而是直接一把攥住了夭夭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冷、干燥,却力大无穷,像一只铁钳。
夭夭痛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发现根本是徒劳。
“我再问一遍。”萧景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她手背上那个淡紫色的、繁复如图腾的印记上,“它,是怎么来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夭夭也火了,浑身的虚弱和脑子里的混乱,在此刻都化作了烦躁的怒火,“就是……就是刚才,那破植物在我脑子里发疯,然后我……我看到了一些……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然后就……就这样了!”
“看到什么?”萧景行追问,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
“就……一堆黑乎乎的,还有……一艘船,很大很大的船……”
夭夭一边说,脑海里一边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段破碎的记忆。
那片死寂的黑暗,那艘仿佛用星辰骸骨铸就的漆黑巨舰,那种毁天灭地的决绝气势……
她的话开始变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船……撞进来了,然后就炸了,好多碎片……有一个人,站在最大的一块碎片上,浑身都是金色的火……”
说到这里,夭夭猛地顿住了。
那个口型。
那个在无声的记忆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口型。
“找到……祂……”
她下意识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把那三个字喃喃地念了出来。
几乎是在她念出声的瞬间,萧景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了!
“咔。”
夭夭甚至听到了自己腕骨发出的轻微悲鸣。
“你……”萧景珩的瞳孔,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像两枚被死死钉住的针尖。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困惑,不再是探究,而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与难以置信的……震撼。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什么?”夭-夭疼得龇牙咧嘴,脑子一片空白。
“‘找到祂’之前那句!”萧景珩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个浑身燃烧着金色火焰的人!那艘黑色的船!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到的?!”
夭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给吼懵了。
“就……刚才啊,那株紫色的苗,它……它给我看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像一段……记忆?不属于我的记忆。”
萧景珩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半晌,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缓缓松开了夭夭的手腕。
夭夭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
“萧景珩,你他妈有病吧!”她揉着手腕,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一惊一乍的,想吓死谁啊?”
萧景珩没有理会她的咒骂。
他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那身板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重新看向夭夭。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钥匙,”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沙哑和凝重,“不是一把真正的钥匙。”
夭夭愣住了,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它是一种……权限。”萧景珩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说,是一个信标,一个……识别码。整个黑石城,所有最高等级的防御系统、能源核心、信息壁垒……都需要通过‘钥匙’的波动来进行授权和激活。”
夭夭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抓住了重点。
“所以……这玩意儿很重要?”
“你说呢?”萧景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没有它,黑石城就是一座废铁堆。城墙外的那些东西,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把这里啃得连渣都不剩。”
夭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萧景珩的反应会这么大了。
如果她手上的这个印记,真的和那个所谓的“钥匙”波动一模一样……
那她算什么?
人形备用钥匙?
还是……一个足以让整座城市系统崩溃的巨大bUG?
无论是哪一种,下场好像都不会太好。
“所以……”夭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我切片研究?还是……直接人道毁灭?”
萧景珩沉默了。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穿过她,仿佛在看一个更遥远、更恐怖的存在。
夭夭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你说话啊!”她忍不住催促道,“给个痛快话,行不行?老这么吊着,很折磨人的。”
“闭嘴。”
萧景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然后,他抬起手,按住了自己耳朵上的一个微型通讯器。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进行无声的通话。
夭-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在……上报情况吗?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来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她像怪物一样拖走?
就在这时,夭夭突然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那个淡紫色的印记,微微发了一下烫。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意念,顺着皮肤,传进了她的脑海。
【饿……】
夭夭:“(?_?|||)”
不是吧大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你看看现在这气氛,适合提吃饭的事儿吗?!
那股意念似乎感觉到了夭夭的抗拒,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清晰了。
【饿……想吃……亮晶晶的……】
亮晶晶的?
什么玩意儿?
夭夭下意识地顺着那股意念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萧景珩。
不,准确地说,是萧景珩腰间挂着的一串东西。
那是一串造型奇特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夭夭之前没注意,现在被那紫色印记一“提醒”,才发现那几块金属牌,似乎散发着一种……很特别的能量波动。
【好吃的……】
那股意念里,充满了渴望。
夭夭顿时一个激灵。
我操!
这小祖宗,居然盯上了萧景珩的东西!
这要是让它扑上去啃一口……
夭夭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她赶紧在心里疯狂安抚:“姑奶奶,别冲动!那是咱顶头上司的饭碗,不能砸!回头……回头我给你找钻石吃,行不行?管饱!”
那股意念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安静了下去。
夭夭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哄孩子的家长,心力交瘁。
而就在这时,萧景珩结束了通话。
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走到夭夭面前。
“起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夭夭迟疑了一下,还是扶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长时间的跪姿,让她的双腿一阵发麻。
“去哪儿?”她警惕地问。
萧景珩没有回答,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已经恢复成银灰色的收容单元。
他掂了掂,然后揣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夭夭。
“从现在开始,”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不再是外勤三队的临时调查员夭夭。”
夭夭的心,沉到了谷底。
来了。
审判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你的身份、你的过去、你的一切资料,都会在三分钟内,从黑石城的所有数据库里被彻底清除。”
萧景珩的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在宣读着程序指令。
“你将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
夭夭惨然一笑。
抹除一切存在过的痕迹,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
“然后呢?”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飘,“把我扔进焚化炉里,完成物理层面的‘不存在’?”
萧景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怜悯吗?
不,不是。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被推上棋盘、却注定要搅动风云的棋子。
“不。”
他吐出一个字。
然后,在夭夭错愕的目光中,他朝着她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要攻击,也不是要抓捕。
就是一个单纯的、邀请的手势。
“跟我走。”
萧景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得如同擂鼓。
“去一个……只有‘钥匙’才能进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