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那一条缝,里头的黑气往外涌,夭夭就站在门边没动,手指压着符纸,等那股气流过去。
萧景珩那边没有动静,说明他还没联上网络。
她往里走。
厂房很大,旧机器锈死在地上,脚踩过去铁锈味混着蛊虫的气息,糊在嗓子里。她把天眼通开着,沿着那些黑线往最深处走,脚步不快,走一步探一步,不打草惊蛇。
走到第三排服务器的时候,她停住了。
中间那台设备不对。
黑气最浓的那台,比旁边的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蛊气,是阵法,是用阵法把蛊虫的传播节点锁死在设备里头。这个锁法她见过,在师娘给她看的那本改装符文图谱里见过。但不是师娘的走线。是她认识的另一个人的手法。
她站在那台设备面前,没有马上动,先把照妖镜拿出来,对着设备照了一下。
镜面里,设备外壳底下嵌着一道阵,阵的骨架是古代走线,但把古代走线嵌进现代电路的那套手法,跟裴府地下的阵眼一模一样。
谢渊的东西。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
是萧景珩发来的。
【找到接入点了,你那边怎么样】
她盯着镜面里那道阵,回了一条:【阵在这儿,你先别动,等我。】
然后她把镜子收起来,蹲下来,手按在设备底座上,玄阴之力往里探。
走线的密度比她预想的高,但有一处漏了——阵眼的封法有个缺口,不大,像是被人故意留的。
她把手指往那个缺口里探了一点,缺口里头有东西。
不是阵法,是一个存储介质,现代的,扁平,用阵法裹着藏在里头,和整个蛊虫传播网络的设计分开的,像是另外塞进去的。
她把那个东西取出来。
是一个U盘。
U盘外壳是黑的,上面刻了一个字。
不是汉字,是玄门符文,她认识,是玄阴一脉的记号。
是师父的字。
萧景珩进门的时候,夭夭正蹲在地上,把U盘翻来覆去看。
“外面的节点断了,旧的内容开始往下掉了,”他走过来,往她手上看了一眼,“那是什么。”
“不知道,”夭夭站起来,把U盘攥进手里,“你手机借我。”
萧景珩把手机递过来,没问为什么。
夭夭把U盘插进去,等了两秒,页面跳出来,不是文件,是一个解锁提示,提示要求输入一个四位数字。
她盯着那个输入框,想了一下,输了“0912”——娘的生辰。
错误。
她再试一次,“0301”——师父教她的第一道符的编号。
还是错误。
萧景珩站在旁边,看她,没说话。
夭夭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里,抬头看厂房里头的光。天窗是破的,灰白的天光从上面漏进来,照在锈死的机器上。
然后她想起来一件事。
照片背面,师娘写着三个名字:“无名、谢玄、裴柔。同门,师从清玄观。”
她重新插上U盘,输了“0000”。
错误。
她输了“清玄”的拼音数字组合。
错误。
萧景珩从旁边开口,声音很平,“把你师父给你的东西,最不起眼的那个,上面有没有数字。”
夭夭愣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袖子最里头,摸了摸,摸到一个东西。
是师父教她第一道符时用过的那枚小印章,竹刻的,底部刻着章文,旁边有一行细字,她一直以为是花纹,凑近看,是四个小字:
“1101无名。”
她输进去,1101。
页面跳转了。
里头只有三样东西。
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同门”。
一张照片,和师娘那张一样,同一个道观,同三个人,但不是摆拍,是抓拍——三个人站在道观的角落里,谢渊背对镜头,师父侧着,娘站在中间,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还有一段语音,十二分钟。
夭夭把文件夹点开。
里头是三本日记,分属三个人。
娘的日记,师父的日记,还有一本没有名字,但字迹夭夭在古代时间线上见过——谢渊的。
萧景珩在旁边,没有去看屏幕,退后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夭夭翻开娘的那本。
第一页,日期是三十一年前。
“今日入清玄观,观主收了我们三人。师兄无名资质平平,却勤勉,谢师弟天资极高,但有一处不对——他记日记,从不写自己的错。”
夭夭往后翻,翻到第十七页。
“谢师弟在观里找到一本残卷,不知从哪儿来的,观主说烧掉,他偷偷没烧,夜里拿出来看,我看见了,没有说。那残卷的封皮上写着'三力合一,天道可转',字是上古文,我认出来了——是圣蛊的东西。”
夭夭手指停了一下,往后翻。
第三十二页,字迹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谢师弟动手了。他想用我的玄阴本源和师兄的绝灵之体做试验——绝灵体能抵消玄阴之力的反噬,若再加上圣蛊,三力互制互融,他说能成。我没有给他。师兄拦住了他,打得很重,谢师弟逃了,观主当日自焚,没有留下话。”
夭夭把这一段读了两遍,然后重新看最后那句。
“观主自焚。”
她想起京城密档里萧景珩说的“双殒”,想起那张照片里三个还活着的人。
密档记的不对,或者,“双殒”指的不是人死,是别的什么。
她把屏幕转过去,让萧景珩看这一段。
萧景珩看完,没有说话,往第三十三页翻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回来。
“你看这页。”
第三十三页,是娘写的。
“师兄说,观主留了一句话给他,在密室里刻的,师兄不肯告诉我刻的是什么,只说'师妹放心,谢玄进不了两界夹缝'。我不放心。谢玄跑进古代时间线了,他带走了那本残卷,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上古圣蛊的封印地点,在古代。”
夭夭把这一页看完,重新往前翻,找师父那本。
师父的日记很短,只有十几页,字少,每一条都简短。
翻到最后三页,日期是八年前。
“裴柔托付。女儿,古代,九岁。”
下一条。
“因果了结的意思,不是不欠,是欠了就要还。”
最后一条,没有日期。
“谢玄用了三十年找到圣蛊。他不知道,圣蛊用了他三十年换到了一个宿主。”
夭夭盯着最后这句,很久没动。
萧景珩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想到什么了。”
“谢渊献给皇帝的长生丹,”夭夭把手机屏幕熄掉,“我一直以为是圣蛊本体混进去的,”她停了一下,“但师父说圣蛊换到了宿主。”
她把手机还给萧景珩。
萧景珩接了,没有立刻装进袖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台设备。
“谢渊不是主使。”
“不一定,”夭夭说,“也可能他自己不知道。”
萧景珩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U盘你带走。”
“嗯。”
“还有一件事,”他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起伏,“日记里,你娘说谢渊想用你师父的绝灵之体做试验——三力互制互融。”
夭夭没有接话。
“我是绝灵体。”萧景珩说,“你知道的。”
厂房里的黑气散了大半,现代设备的散热声在角落里嗡嗡响,灰白的天光从破天窗漏进来,照在他背上。
夭夭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所以你刚才退后了半步。”
萧景珩没有动。
“师父的日记里说,观主自焚,你刚才翻到那一页让我看,”夭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你是不是想说,封我灵的那个人,不一定是谢渊。”
萧景珩转过头,看她。
两人站在那台黑气已经稀薄的设备旁边,都没有再开口。
外头,阿九在车里等着,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夭夭先往门口走,U盘攥在手里,没有装进袖子。
走到铁门边,她停了一下,回头。
“萧景珩,”她说,“那十二分钟的语音,等出去了,你陪我听。”
萧景珩看着她。
“为什么是我陪你听。”
“因为,”夭夭推开铁门,外头的阳光呛进来,“里头可能有你的事。”
铁门哗啦一声开到底,碎石路的冷风吹进来,把厂房里最后一点蛊虫的气息往外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