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把白绢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针脚还是那么密,走线从中心往外,一根都不往里收。
她把手指搭上去,玄阴之力往里试探了一点。
然后,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蛊气,不是阵纹,是人的气息,沉的,暖的,往外漫。
娘的。
夭夭手指没动,把呼吸压住,让那股气息自己往外走。
裴姝玉站在窗边,没有出声。
气息漫出来,凝在白绢上方,散不开,又往里聚,像什么东西在找形状。
夭夭把照妖镜摸出来,往白绢上一照。
镜面里,那团气息有了轮廓,不是完整的人形,就是一个影,面目模糊,但站姿她认得。
是娘。
“夭夭。”
声音从哪里来的,说不清楚,不像耳朵听见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夭夭攥着照妖镜,没有动,等着。
“你拿到这枚符,说明我走了有一段时候了,”那个声音慢,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娘不知道你现在多大,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这枚符是留给你用的,用之前,先听娘说。”
夭夭把照妖镜放在桌上,两只手都空出来,放在腿上,不动。
“圣蛊本体,不能住在玄阴之体里头。”
“你听好,”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不是不想住,是住不进去。玄阴之力从里往外走,是驱的,圣蛊本体进去之后会被反推出来,待不住。”
夭夭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
“但是夭夭,这是有前提的,”声音顿了一下,“玄阴之力要足,要够旺,要能压得过圣蛊的侵入劲儿,才能把它推出去。若是本源不足,”停顿了很长,“反过来,玄阴之力会被蚕食,那时候你身上的玄阴本源不是护你的盾,是喂它的食。”
院子里有风,把窗纸拱了一下,声音盖过去了,夭夭往前倾了一点,竖着耳朵等。
“谢渊找了二十年,找玄阴之体,是因为圣蛊本体活化的最后一步,需要玄阴本源血作引子,不是为了用你当宿主,”声音回来了,比刚才低,“他要用你的血,激活它,再喂给他真正选好的宿主。”
裴姝玉在窗边动了一下,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夭夭没有回头。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躲,是升。”
升。
“你的本源越厚,圣蛊本体就越靠近不了你,取血就越难,”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气力不够了,“娘没办法替你走这条路,但娘能给你一样东西。”
白绢上的走线亮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暗回去。
“符里封的,是娘最后剩的一点本源血,不多,但够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应急,”声音断续了,“用法是贴皮压着,不是烧掉,你懂,你比娘聪明。”
夭夭的手指在腿上按了一下,没声音。
“夭夭,”最后这两个字,比前面所有的都清楚,“娘欠你的太多,补不完,就这些了。”
气息散了。
白绢还在桌上,针脚还是那么密,什么都没变,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裴姝玉走过来,在夭夭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曲靖站在门口,头垂着,手背在身后,也不说话。
夭夭把白绢拿起来,叠好,重新压进袖子最里层,贴着皮,按住。
然后她把照妖镜收起来,拿起桌上那张陈归白留下的纸,展开,把辅阵阵眼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
“姐姐,”她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娘说圣蛊本体不能住玄阴之体,但玄阴本源不足的时候,是反过来被吞的。”
“我知道了。”
“我现在本源的量,”夭夭把纸折起来,“够撑今晚,不够撑更久。”
裴姝玉把手搭在桌上,手指拢了拢,又松开。
“符里还有你娘的本源血。”
“够应急,不够打底,”夭夭说,“差的那一截,得我自己补。”
“怎么补。”
“摆渡录第十一章,”夭夭把书从袖子里取出来,翻到一页,往裴姝玉这边推过去,手指点了点,“急速提升本源的法子,师父批注说'副作用不小,非逼到墙角别用'。”
裴姝玉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抬起来,看她。
“副作用是什么。”
“用完之后三天之内不能再动本源,”夭夭说,“动了就反噬,比没用还惨。”
“中秋今晚,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宫里的事已经了了,”夭夭说,“时间上,卡得住。”
裴姝玉把那本摆渡录翻了翻,合上,往她这边推回去,没有表态。
夭夭把书收进袖子,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
院子里已经快黄昏了,光压得很低,把地上的树影拉长。
“娘留话说,要升本源,”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她知道我今晚会碰到这个局面,她早就算到了。”
“嗯。”
“她没告诉我怎么升,但符里留了本源血给我应急,”夭夭把窗缝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进来,“她知道我看过摆渡录,知道我会找到这个法子,她只是要告诉我,值得用。”
裴姝玉没有说话。
夭夭把窗缝重新合上。
“曲靖,”她转过来,“去告诉厨房,今晚早点开饭。”
曲靖在门口应了一声,出去了。
裴姝玉靠着椅背,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但没问出来。
夭夭知道姐姐想问什么,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去摸袖子里的白绢,隔着布面,感受那层已经很淡的气息。
娘说“补不完,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
她把手移开,重新把阴阳簿取出来,翻到桑宣儿那页,扫了一眼印记,合上。
今晚要用的东西:白绢护身符、摆渡录第十一章的急速提升法、陈归白留的辅阵阵眼图。
加上谢渊那边的克制图反向破法。
四样东西,只要一样出了差错,今晚这局就不好收。
“姐姐,”她把阴阳簿压回袖子,“你来问我,护身符里说了什么。”
裴姝玉愣了一下,不是真的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直接。
“什么?”
“你一直没问,”夭夭说,“你在等我主动说,但你想知道。”
裴姝玉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腿上,很慢。
“嗯。”
就一个字,承认了。
夭夭把护身符的信息从头说了一遍,说得很短,没有在“娘最后剩的本源血”那里多停,就那么过去了。
裴姝玉听完,沉默了一阵。
“她算到了你会用急速提升。”
“算到了,”夭夭说,“所以她留的本源血是用来给我兜底的,不是让我省着的。”
裴姝玉抬起头,看她。
“她知道你今晚会打。”
“她就是告诉我,打,”夭夭说,语气很平,“别怕。”
屋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厨房那边传来动静,碗碟碰的声音,隐约有油烟的味道顺着风飘进来。
夭夭把袖子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一样一样,都在。
护身符在,摆渡录在,阴阳簿在,阵眼图在。
“姐姐,”她开口,“吃完饭,帮我看一遍第十一章的步骤,你在旁边守着,我用起来稳一点。”
裴姝玉站起来,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她守着,直接应了一个字。
“好。”
夭夭把摆渡录从袖子里又取出来,翻到第十一章,压平,放在桌上,往灯下挪了挪。字迹密,红笔批注压在每一行旁边,师父的字,小,歪着,她看了无数遍,这次还是要再看一遍。
“副作用不小,非逼到墙角别用。”
她把手指按在这行批注上,停了一息。非逼到墙角别用。
她现在站的地方,算不算墙角,这件事不用想,已经有人替她想过了,答案留在那枚白绢里。
她把手指移开,开始往后看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