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来得很突然。
他没让人通报,绕过曲靖,直接走到玉笙居廊下,在门口站住,等人开门。
夭夭正在翻摆渡录,听见脚步声,没有动,等了一息,才抬头。
门开着,萧景珩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站着,像在等她先说话。
“进来。”夭夭把摆渡录翻扣在桌上,“或者你打算一直站在外面。”
裴姝玉坐在窗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远了一点,让出桌边的位置。
萧景珩走进来,在夭夭对面坐下,没有看裴姝玉,也没有先开口,只是把桌上那本翻扣的摆渡录看了一眼。
夭夭把摆渡录压进袖子。
“说吧。”
萧景珩把手从背后收回来,放在桌上,指节拢着,平整,不松也不紧。
“我的绝灵体,不是天生的。”
夭夭没有立刻说话。
她等着他继续。
“三岁之前,我不是绝灵体,”萧景珩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三岁之前,宫里花园的灯台,我能看见火里有什么。后来有一天,看不见了。”
夭夭把这个细节压了一下。
三岁。
“我让人往回查,查到一件事,”他顿了一下,“那年宫里来了一个道士,说是给皇子们禳灾,挨个过了一遍,到我这里,单独待了半个时辰。”
“道士什么来路?”
“玄一观,”萧景珩说,“当时的国师推荐进宫的。”
夭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声音。
玄一观。
她出宫那天查到的,玄一观里有人知道青丘入口,就是这个地方,就是这条线。
“那个道士,现在呢?”
“死了,”萧景珩说,“查到他的时候,已经死了七年。死状很干净,说是暴病,宫里档案记的就这两个字。”
夭夭把“暴病”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你查到的,就这些?”
“不止。”萧景珩把压着的手松开了一点,“他进宫之前,在玄一观待了十年。玄一观那一代的观主,是谢渊的师兄。”
裴姝玉在窗边动了一下,把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夭夭低下头,看着桌面。
谢渊的师兄,玄一观观主,推荐进宫给皇子们“禳灾”的道士,专门在萧景珩身上待了半个时辰,然后七年前死于“暴病”。
死法干净,死得正好。
“你查出来,花了多久?”她抬头。
“从我知道谢渊的名字,”萧景珩说,“三天。”
“三天。”夭夭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一直知道自己的绝灵体有问题。”
“我知道绝灵体稀奇,”他说,“但我不知道它是被人弄出来的。”
这两句话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缝。
夭夭没有去戳那道缝,只是把手搭在桌上,看着他。
萧景珩回看她,眼神很稳,稳得有点用力。
“你来告诉我,”夭夭说,“是因为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去玄一观,我去比你危险。”
夭夭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这是警告,也不只是警告。
他知道她要去玄一观查青丘的事,他拿出自己身上这件事,是在告诉她,玄一观和谢渊的关系比她以为的更深,进去要小心。
但他不说破,只说“我去比你危险”。
他是绝灵体。
绝灵体是被人为弄出来的,弄出来的目的,是要把他的身体做成圣蛊的容器。
如果谢渊知道他去查,会怎么做?
夭夭把这个念头往深处压了一下,暂时不去动它。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玄一观?”
“你出宫那天,”萧景珩说,“我让人跟着你,跟丢了,但方向记住了。”
“你让人跟我。”
“嗯。”
他说得坦然,不像道歉,也不像解释,就是说了。
夭夭盯着他,盯了一会儿,没有发作。
发作没有用,而且这件事她心里清楚,萧景珩不是不信任她,是他早就知道她们之间不是那种什么都敞开说的关系,所以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现在也如实说了。
这反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坦诚。
“行,”夭夭说,“知道了。”
萧景珩没动,等着。
他在等她说什么,夭夭知道。
她把桌上的缚妖索摸了摸,收回手,抬头看着他。
“你的绝灵体,”她说,“是被人封掉的,不是天生的,那就还在。”
萧景珩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封灵的手法,如果是谢渊那一脉的,我见过,”夭夭说,“不是破不了,但要动本源,我现在不能动太多。”
“我没让你现在动。”
“那你让我做什么?”
“告诉我,能不能破,”他说,“值不值得等。”
夭夭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听出来了。
他不是在问技术,他是在问她,他这个人,她愿不愿意管到底。
如果她说能破,他就往后等,等到她有余量的时候。如果她说不值得,他就自己想别的法子,和她之间的交易关系照常,不牵扯其他。
他把主动权让给她了。
裴姝玉在窗边,还是没有说话,手里的茶盏已经空了,也没有去续。
夭夭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了两息。
“你的绝灵体是被抢走的,”她听见自己说,“我帮你把它要回来。”
萧景珩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神情没有变,但有什么东西好像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比惊讶短,比平静多出一点什么,然后就过去了。
“中秋之后,”夭夭补了一句,“现在没有余量,但到时候我会的。”
“好,”萧景珩说,“我等。”
两个字,干净,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夭夭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重新翻出摆渡录。
“还有一件事,”萧景珩没有站起来,“玄一观那边,现在有人在盯着,不是我的人,也不是谢渊的人,是另一条线。”
夭夭手上停了一下,“谁的?”
“不知道,”他说,“但我查到,那条线进出玄一观,是用一种很老的令牌,我没见过,让人画了给你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推到夭夭面前。
夭夭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枚令牌的拓印,形制很旧,花纹像植物的茎蔓,绕了一圈,中间压着两个字,笔画繁复,她认了一下,认出来了。
青丘。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压在手心,没有立刻说话。
裴姝玉终于动了,站起来,走到桌边,俯身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放回去。
“来历查了没有?”裴姝玉开口,声音很平,是问萧景珩。
萧景珩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没查出来,令牌不在宫中档案里,不是现朝的制式。”
裴姝玉把那张纸放到夭夭面前,重新走回窗边,坐下,手搭在窗台上,往外看,没有继续说话。
夭夭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感知了一下,纸上有很淡的气息,是谢渊那一脉没有的那种,更古,更往深处走。
植物气。
青丘特有的。
她把手放开,让那张纸平摊在桌上。
“萧景珩,”她抬头,“玄一观里,除了那条外来的线,还有什么我要知道的?”
“道士那批人里,有一个我认得,”他说,“是宫里的人,不是观里出来的,是宫里派进去的。”
“宫里哪边的人?”
萧景珩把手压平,不说话了。
夭夭盯着他,他回看她,眼神里有东西,但他没有给。
皇后。
夭夭没有说出来,他也没有说,两个人都把这两个字吞回去了。
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说出来就变成另一件事了。
“好,”夭夭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萧景珩站起来,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上,停了一下。
“中秋那天,”他没有回头,“宫里主阵那边,我会守着。”
夭夭没有应声,等着他把话说完。
“不用谢,”他说,“你替我配了三个月的药。”
说完走了,脚步声出了廊道,消失了。
夭夭在原地坐着,把手里那个折叠的纸摸了摸,没有动。
青丘令牌,玄一观,宫里的人。
三条线压在一起,她现在只有一张图,图上的路还没走完。
裴姝玉从窗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他说会守着主阵,”她说,“你信?”
“信,”夭夭说,“他不会在这件事上骗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主阵那边出了事,宫里最先遭殃的,”夭夭把袖子里的摆渡录拿出来,翻开,“是皇帝,是他父亲。”
裴姝玉没有再说什么。
院子里风吹过来,把窗纸拱了一下,夭夭把摆渡录压在桌上,低头,继续找她要找的那页。
绝灵体封灵的手法,她知道在哪里有记载,就是师父留的那本手册,她没有细看过那一部分,现在要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