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雅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去。
不远处的阳光下,苏曼正牵着一个快两岁的小男孩。
小家伙穿着簇新的大红灯芯绒罩衣,虎头虎脑,脚上蹬着一双小巧的翻毛皮鞋,正咯咯笑着去追一只滚落的皮球。
而苏曼,穿着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米白色羊绒呢子大衣,里面搭着高领毛衣,长发用一根素雅的木簪盘起。
没有浓妆艳抹,却透着一股被岁月优待、被生活滋润出的从容与高贵。
她眉眼清明,皮肤白皙透亮,哪里像是个刚在食品厂下基层的厂长,分明就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名门闺秀。
警卫员小张手里提着刚从友谊商店买来的大白兔奶糖和麦乳精,落后半步,尽职尽责地跟着。
这一幕刺眼得让苏静雅眼眶顿时充血。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活在这世上,她苏静雅拥有上一世的记忆,费尽心机抢占了先机,如今却像条野狗一样为了几斤发霉的红薯面挨打受气。
而本该在乡下挖泥巴的真千金苏曼,却住着四合院,当着大厂长,把日子过得像蜜里调油!
极度的不甘和嫉妒彻底冲昏了苏静雅的理智,她甚至忘了脸上的痛,猛地冲了出去,拦在了苏曼面前。
“苏曼!你别得意!”苏静雅像个怨妇一样,声音尖锐嘶哑。
“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这些都是凭你自己的本事吗?”
“你不过是命好,有个好爹妈,攀上了贺家的高枝!”
苏曼停下脚步,把捡起皮球的小贺安护在腿边。
小张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挡在苏静雅面前。
“没关系,小张。”苏曼淡淡地摆了摆手。
她抬起清冷澄澈的双眸,上下打量了一眼形同乞丐、满脸青紫的苏静雅,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看待路边一颗杂草般的漠然。
“苏静雅,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命不好吗?”
苏曼语气平静,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一开始,手里握着的明明是一副顶好的牌。你在苏家生活了二十年,享受了最优渥的教育,你有学历,你甚至有远超这个时代的配方。”
苏曼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扒下了苏静雅最后的遮羞布。
“可你是怎么做的?”
“你自私凉薄,为了荣华富贵抢别人的人生;你贪得无厌,有了贺明皓还想算计苏家的家产;你心肠歹毒,步步为营想毁了我。”
“你把所有的精力和聪明,都用在了怎么走捷径、怎么害人上!”
苏曼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透着俯瞰的清醒与理智。
“好日子,是靠一双手踏踏实实干出来的。我苏曼能有今天,是我在南区分厂熬夜算账,是我敢破除铁路运输的规矩自建车队,是我用外汇指标一步步拼出来的!”
“而你呢?只要你哪怕有一刻,把你脑子里的那些配方,端端正正地拿出来在食品厂好好干,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你现在依然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技术员。”
“你之所以活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被极品亲爹缠上吸血,不是老天不公,而是你自己的贪婪与恶毒,作茧自缚,自食恶果!”
苏曼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挑开了苏静雅所有的虚伪与借口。
苏静雅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手里提着的破布袋“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发霉的红薯面洒了一地,沾满了灰尘,就像她那千疮百孔的人生。
是啊……如果她不去算计苏曼,如果在红星厂她老老实实地靠配方领工资不作妖,就算日子清贫点,至少是个受人尊敬的工人。
是她自己,一步步把路走绝了。
“走吧,安安,回家吃红烧肉咯。”
苏曼再没多看她一眼,牵着儿子的手,迎着秋日温暖的阳光,坦荡地从她身边走过。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苏静雅呆呆地望着苏曼那挺拔从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旧鞋和布满冻疮的手。
无尽的悔恨,终于像刺骨的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瘫坐在满是灰尘的街道上,捂着脸,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嚎啕大哭。
她重活这一世,不仅没有走上人生巅峰,反而亲手把自己,拖回了上一世最绝望的泥潭。
而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
1977年的冬天,凛冽的北风刮过京市的街头,却吹不散四九城里那股沸腾的热气。
史无前例的冬季高考刚刚落下帷幕,千万知青的命运齿轮开始重新转动。
远在西北红星公社插队的苏季舟,第一时间给南城四合院拍了加急电报,四个字:“考题极顺”。
这意味着,苏家二哥考回京市、彻底撕掉乡下户口返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在红旗食品厂南区分厂,年底的冲刺也随着凛冬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厂里超额完成外汇创收指标,腊月二十六这天,福利发得足足的,提前给全体工人放了年假。
临近傍晚,一辆印着“红旗食品”字样的三轮小货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南城大耳胡同口。
警卫员小张手脚麻利地跳下车,把大包小包的年货物资往下搬。
苏曼穿着件翻领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条厚实的红围巾,牵着穿着大红灯芯绒棉袄、虎头虎脑的小贺安往四合院走。
两岁的贺安被吴佩兰喂得圆润结实,走起路来像个小企鹅,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东张西望,透着股招人稀罕的机灵劲儿。
刚一推开四合院的红漆木门,一股浓郁的墨香味和热热闹闹的喧哗声便扑面而来。
“贺老爷子,您这笔走龙蛇的,比东安市场里那卖字画的老先生写得还有精神!给我家也写一副呗!”
“去去去,张大妈你都排半天了,该轮到我了。老爷子,我家今年娶媳妇,您受累,给写个‘迎春接福’,沾沾您这首长家的贵气!”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支着张八仙桌。
贺老爷子穿着厚实的黑棉袄,红光满面地站在桌前,手里握着狼毫毛笔,蘸满了醇厚的徽墨。
桌上、晾衣绳上,挂满了一张张写着金灿灿大字的红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