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的人是不是徐柠,只有谢厌迟知道。
她不再是需要被展示给世人的缪斯,也不是被收藏家标价争夺的艺术品。
她只是她自己。
徐柠将速写本还给他。
“谢厌迟,你还记得阿芙洛狄忒吗?”
“记得。”
很久以前,在那间红黑色调的画室里。
她的长发铺散在红丝绒沙发上,脚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时候,她为了得到他手中的入场券,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能够理解他的人。
她曾经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指尖带到自己的脸侧。
告诉他。
阿芙洛狄忒不仅仅代表爱与美。
还有最原始的性欲。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此刻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的,就是阿佛洛狄西。”
那时候的谢厌迟从她手中抽回手。
却又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说她比画里的女人,更懂得如何表现欲望和野心。
他们都以为,那是一场清醒的交易。
可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从那一天开始,一切便已经失去了控制。
谢厌迟问:“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徐柠靠在长廊的石柱旁。
白色舞裙被风贴在她腿侧。
远处海浪起伏,夜色一点点覆盖整座岛屿。
“因为我刚才在想。”
“阿芙洛狄忒从海里诞生的时候,所有人都赞叹她的美。”
“他们爱她,也渴望她。”
“可这种爱,会不会只是想要拥有她?”
谢厌迟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会。”
徐柠看向他。
“我以前也是。”
谢厌迟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很轻。
“我只看见了你能够给我的东西。”
安静。
温度。
情绪。
还有一个所谓的家。
他以为爱便是将这些东西永远握在手中。
所以他不允许徐柠离开,也无法接受她走向别人。
“那时候,我把欲望当成了爱。”
谢厌迟低声道:“以为想要一个人,就是爱她。”
徐柠问:“现在呢?”
“现在也想要。”
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徐柠怔了怔。
谢厌迟朝她走近一步。
“看见你在台上,我还是不喜欢别人看你。”
“想把你从舞台上带走。”
“也想让那条丝带只落在我手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坦诚得近乎危险。
“但我不会那么做。”
徐柠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欲望是我的。”
“你不是。”
海风拂过两人之间。
谢厌迟没有碰她。
“我可以爱你,也可以渴望你。”
“但你仍旧自由。”
徐柠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原来谢厌迟并没有失去那些浓烈到近乎病态的情绪。
他只是终于学会了,不让她替自己的情绪付出代价。
她忽然笑了。
“谢厌迟。”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阿芙洛狄忒也不是什么克制圣洁的女神。”
徐柠朝他走近。
赤裸的脚踩在微凉的白色石砖上。
“她有爱。”
“也有欲望。”
她停在他面前,仰起头。
“想要一个人,本来没有错。”
“错的是不顾他的意愿,只想占有。”
谢厌迟低眸看着她。
镜片后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目光。
也是很久以前,她在画室里见过的阿佛洛狄西。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需要以此换取任何东西。
徐柠抬起手,摘下他的眼镜。
“谢厌迟。”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眼尾。
“现在你的眼睛里,也有。”
他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是什么?”
“爱。”
徐柠停顿了一下,指尖慢慢滑到他的唇边。
“还有欲望。”
谢厌迟握住她的手。
力道很轻。
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徐柠。”
他的嗓音有些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她望着他。
“我没有在诱惑你。”
“也不需要你手里的任何入场券。”
海浪声一遍遍撞进寂静的夜里。
徐柠踮起脚。
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
像泡沫落在海面。
谢厌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
直到徐柠的手臂慢慢环住他的脖颈,他才抬手搂住她的腰。
克制了一整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隙。
他低下头,加深这个吻。
依旧没有弄疼她。
却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渴望。
白色舞裙被海风吹起。
远处的岛屿已经亮起灯火,月色洒落在爱琴海上,像无数破碎又重新聚拢的银色鳞片。
许久,谢厌迟才稍稍退开。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依旧不稳。
“你今天跳的不是阿芙洛狄忒。”
徐柠问:“那是什么?”
“是你。”
他看着她。
“她从海里诞生。”
“你从所有人的爱里逃出来。”
“最后成为了自己。”
徐柠眼眶微微发热。
她曾经以为,被许多人爱是一件幸运的事。
可爱得太浓烈,也会变成缠绕在脚踝上的金色丝带。
直到今天,她终于亲手解开了它。
却还是愿意回过头,选择其中一个人。
不是因为需要。
不是因为亏欠。
只是因为爱。
徐柠轻声问:“你的画展还有几天?”
“五天。”
“公司呢?”
“国内有人处理。”
“那陪我留在岛上几天吧。”
谢厌迟望着她。
“只是留在岛上?”
徐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耳根微微发热。
“你还想做什么?”
“很多。”
他的回答依旧直接。
徐柠忍不住抬手捂住他的嘴。
“谢厌迟。”
他没有说话。
只是垂眸看着她。
掌心却贴在她腰后,将她又往怀里收紧了一些。
徐柠没有推开。
她靠在他怀里,看向远处的海。
“明天陪我去看那座阿芙洛狄忒的故乡。”
“好。”
“还要去看日落。”
“好。”
“我想在海边跳舞,你给我画下来。”
“好。”
徐柠偏头看他。
“怎么什么都说好?”
谢厌迟安静了几秒。
“因为以前,我总想让你按照我的想法生活。”
“以后我想试着,走进你的生活。”
他停顿片刻。
“当然,我也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下一幅画,可以让我画你的脸吗?”
徐柠看了他很久。
然后弯起眼睛。
“可以。”
“画叫什么?”
谢厌迟望向爱琴海。
月光落进他眼底。
“《我的阿芙洛狄忒》。”
徐柠却摇了摇头。
“不要。”
他微微蹙眉。
“为什么?”
“我不是你的女神,也不是你的缪斯。”
徐柠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叫徐柠。”
谢厌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很久以后,他收拢手指。
将那两个看不见的字握在手中。
“好。”
不再是他画中的情人。
不再是被欲望赋予意义的女神。
那幅画只有一个名字。
《徐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