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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刚才说的是父亲找人做的。”沈怀安说。

“是我记错了。”阿青低下头,“在北境三年,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沈怀安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棵桂花树,叶子在晨光中泛着绿光。秋千还在,但绳子换过了,木板也换过了。

“花园里的猫,你还记得吗?”他忽然问。

“猫?”

“你小时候怕猫。”沈怀安转过身,“院子里有一只狸花猫,你见了就绕路走。三岁那年它追了你半个花园,你躲在假山后面哭。”

阿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所以你现在不怕了?”

“北境有很多野猫。”阿青说,“在那里待久了,就不怕了。”

沈怀安看着她。

她的回答很合理。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一个在北境荒原上生活了三年的人,不可能还怕猫。

但沈怀安心里的那根弦没有松。

“好。”他说,“你好好休息。”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不是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的理由。

但到目前为止,他找不到。

不,他找到了一个。

那个秋千。她说是父亲找人做的,但她不知道是他亲手做的。这件事整个府里只有他和沈景欢两个人知道。因为那件事之后,沈景欢再也不坐那个秋千了。他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如果她真的是沈景欢,她不会忘记。

当天下午。大夫人的正堂。

阿青跪坐在大夫人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药。

“母亲,该喝药了。”她把药碗递过去,“太医说您最近睡眠不好,这副药是安神的。”

大夫人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苦。”

“女儿在北境的时候,有个老军医教过一个法子。”阿青说,“喝完药之后含一片蜜饯,就不会觉得苦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切成小丁的蜜饯。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

“你在北境学了不少东西。”大夫人说。

“是啊。”阿青低下头,“北境苦寒,什么都得自己想办法。驸马不管我,下人也少,很多事都是自己动手。”

“受苦了。”大夫人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母亲,女儿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说。”

“女儿在北境的时候,有一次梦见了母亲。”阿青的声音变得很轻,“梦见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站在一棵梅树下面。母亲身边还有一个人,穿着和母亲一样的衣裳。”

大夫人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人是谁?”阿青问。

“你梦见的人?”大夫人的语气很平静,但放药碗的动作重了一点。

“看不清脸。”阿青说,“但那个人比母亲年轻很多。她一直在笑,笑得很开心。母亲站在她旁边,也在笑。但女儿总觉得,母亲的笑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是心里有事的那种笑。”阿青说,“不是不开心,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底。”

大夫人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梦而已。”大夫人最终说,“你受了太多苦日子,心里想着家里的好,自然会做这样的梦。”

“是。”阿青顺从地点头。

她没有再问。

但她注意到,大夫人喝完药之后,把药碗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如果不是刻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阿青注意到了。

青鸾宫。

沈绾玉在窗边喂鸟。

笼子里是一只画眉,毛色光亮,叫声清脆。她用镊子夹了一条虫子,送到笼边。画眉跳过来啄了一口,又跳回去了。

一个宫女从外面进来,跪下,递上一张纸条。

沈绾玉展开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喂鸟的动作停了一息。

“沈怀安试探了她。”沈绾玉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看着火苗把纸卷成灰,“问了秋千的事。”

宫女不敢出声。

“她答错了。”沈绾玉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秋千是沈怀安自己做的。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有沈景欢知道。”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所以沈怀安现在确定了。”她说,“他知道了她不是沈景欢。”

“姑娘,那要不要。”宫女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沈绾玉说,“沈怀安不是会声张的人。他知道了也不会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恨大夫人。”沈绾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生母是二夫人,八岁那年病死的。大夫人对外说是急病,但沈怀安不信。他在沈家长大,他看到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不会替大夫人保密。但他也不会替我保密。他会做什么,取决于他想让这件事变成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

“加快。”沈绾玉放下茶杯,“本来定了七天后在太后面前说那句话。现在提前到五天。”

“可是阿青的面具。”

“五天够了。”沈绾玉说,“面具的极限是十五天。她现在戴了两天,还有十三天。五天之后说那句话,大夫人当场就会乱。然后我还有八天的时间收尾。”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笼子里的画眉又叫了一声,清脆而短促。

“沈怀安想当旁观者?”她低声说,“那就让他看着。”

温软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窗前想事情。

她在想沈怀安。

沈怀安是一个矛盾的人。他是大夫人的养子,但和大夫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在沈家的地位尴尬,不是嫡子,不是核心,但有才学,有科举功名。沈庭被革职之后,他是沈家唯一一个还在朝中有过职务的人,虽然也被停了。

这种人,在大树将倒的时候,会选择什么?

温软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叫来身边的侍女。

“去查一件事。”她说,“二十年前,镇国公府的二夫人是怎么死的。”

侍女愣了一下。“二夫人?镇国公府的二夫人不是病逝的吗?”

“官方的说法是病逝。”温软说,“我要查的不是官方说法。我要查的是,她得的什么病,病了多久,是谁给她请的大夫,用的是谁的药方。”

侍女把这些记下来,领命去了。

温软又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她说,“帮我查查沈绾玉的生母。我之前的情报里说她是蜀中人,被大夫人,但具体的细节不够。我要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出身、她嫁进沈家之前的身份。”

“是。”侍女应了。

“快去。”温软说,“越快越好。”

侍女退出去之后,温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

大夫人、二夫人、沈绾玉的母亲。

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才是解开这一切的钥匙。

沈绾玉为什么等了二十年才动手?为什么不在沈家权势最盛的时候动手,偏偏等到沈庭被革职、沈家摇摇欲坠的时候才动手?

只有一个解释。

她需要等到一个时机。一个让大夫人的死看起来合理的时机。

如果沈家正值鼎盛,大夫人突然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但现在不一样了。沈家正在崩塌。在这个时候,多死一个人,或者多毁一个人,不过是大厦将倾时又掉下来的一块砖。

沈绾玉不是冲动。她比任何人都冷静。

她等了二十年,不会在最后一步犯错误。

温软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低声说。

不是问沈绾玉。是问她自己。

她想知道,在这场棋局里,她到底是棋手,还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