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那道青灰色的影子投在殿内,拉得很长。
她没有看那些跪伏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颤抖的身影,越过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曾经属于金国的一切——落在那张王座上。
整块白玉雕成,椅背镶嵌九条金龙,在晨曦中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金国历代君王坐过的地方,是慕容太后曾替她儿子坐过的地方,是无数人仰望了一辈子也够不着的地方。
她一步一步走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声一声,清脆而沉稳。
没有人阻拦。
没有人敢。
她的军队已将王宫围得铁桶一般。
殿内殿外,全是她的人。
她停在王座前,抬手摘下兜帽,转身缓缓坐下。
那张平凡至极的脸,在晨光中依旧平凡。
“将人带上来。”
太后被押进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
浑身是血,灰白长发散乱,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进殿内。
肩胛的伤口还在渗血,掌心结着黑痂,她没有挣扎,没有嘶喊,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张曾属于她的王座。
她身后,是被捆绑的力战派。怒目者有之,垂头者有之,浑身颤抖者有之。
另一侧,是投降的人。
郑淮跪在最前,周延在他身侧。
那些中和派与反战派的朝臣们,一个挨一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拓跋烈立在王座下方左侧,玄甲未解,周身还带着昨夜冲杀的血腥气。
他双手抱臂,如山沉默,那双冷漠如狼的眼,此刻望着王座上的她。
巫珩站在右侧,玄色长袍的蛊纹泛着幽光。
赫连铮立在稍远处,暗金色轻甲映着日光,脸上没有表情。
她抬手,轻轻一摆。
押送太后的人停下,将她按跪在殿中央。
力战派被押跪成一排,与投降者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
“还有两位重要的客人,一并带上来吧。”
“王先生”声音不高,却叫在场的人全都心头一紧。
殿门处,又有人被带了上来。
是完颜青与耶律太妃。
完颜青被两个士兵搀扶着走进来。
他满身伤痕,鞭痕烙痕刑具留下的痕迹,都在诉说着天牢里那些日夜。
耶律太妃走在他身侧,虽说面色惨白,心有余悸,但好在身体并无大碍。
她看见殿内那些跪着的人,又看见王座上那道身影,神情震动,显然已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士兵将他们带到殿中央,松开手。
完颜青踉跄了一下,挡开耶律太妃的靠近,仅凭自己的毅力站稳了。
他抬起头,缓缓望向王座上那道身影。
那双眼眸中,没有恨,没有怒,没有那些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复杂。
王座上的人也看着他。
那目光温和淡然,一如从前。
“完颜青。”
她开口,唤他的名字。
他心脏突地揪紧,鼻头猛然酸涩。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殿内呼吸放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清晰:“先生,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太后曾多次问过。
她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完颜青在天牢的黑暗中亦问过无数次,当时没有人回答。
此刻,见到了她本人,他终于有机会问出口了。
王座上的人静静看着他。
那双深井般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这个问题……”她轻声道:“朕可以回答你。”
朕。
这个字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慕容太后也猛地抬头。
力战派忘了挣扎,投降的人忘了发抖。
拓跋烈、巫珩、赫连铮,都不约而同望向王座。
只见“王先生”缓缓抬手。
指尖落在脸侧,沿着下颌轮廓轻轻摸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轻轻一揭。
一张薄若蝉翼的面具,被缓缓撕下。
阳光落在她脸上。
只见其容颜过胜,夺目摄魂。其轮廓精致,线条带着天然的傲意,眉如远山,鼻梁挺直,唇色绯红,微微上扬。
她瞳色极深,阳光射入,都无法穿透其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媚意,可那媚意深处,是凛然的、不容侵犯的高贵。
慵懒,危险,优雅,无害、锋利。
所有看似矛盾的词,都可以同时用在这样一张脸上。
殿内死寂。
慕容太后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
力战派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投降的人,忘了呼吸。
完颜青也整个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就站在殿中央,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如猫一般敏睿的眼眸,望着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又仿佛在哪里见过的人。
良久,她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温和从容的调子,可此刻,那声音里多了一种天生的威仪,一种与生俱来的震慑气场。
“朕……”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乃大胤女帝——席初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如天雷炸响在天际,天地无色。
慕容太后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了。
力战派终于垂下头。
投降的人,跪得更低了,心底一片荒凉绝望。
只有完颜青,依旧站在那里。
现在,他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可这个答案,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个……都“沉重”。
重到让他几乎站不稳。
王座上的人看着他,仿佛知道他此刻内心的强烈波动。
“完颜青。”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张了张嘴。
想问很多。
想问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是局。
想问那些信任那些扶持,是不是全都是假的。
想问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的把他当成人,而不是一枚棋子。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双肩颓然,只是缓缓跪了下去。
他垂着头,散乱的发遮住了脸上的神情,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那道紧抿的唇线。
“回女帝陛下……”他的声音低缓,像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青……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王座上的人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忽然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那姿态,是彻底的低伏,是最后的恳求。
“青只求——”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女帝陛下……能宽宏大量饶过金国那些无辜之人。”
那些跪着的金国朝臣,那些被押着的力战派,那些还活着的、侥幸没有死在昨夜火光中的人……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住了。
放过无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