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楠笙从偏院回来后,连着几天没睡好觉。
她一闭眼就看见门缝里那块牌位,白底黑字,阴森森的。可她不敢问任何人,宫里头的规矩她懂,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那天晚上给皇后梳头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扯断了两根头发。
皇后“嘶”了一声,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楠笙连忙跪下:“奴婢该死。”
“起来。”皇后语气淡淡的,“谁还没个走神的时候。”
楠笙站起来,继续梳头,手稳了许多。
皇后没再追问,但楠笙知道,皇后肯定看出什么了。
她得小心。
转过天来,刘嬷嬷找上了她。
“楠笙,跟我来一趟。”
楠笙跟着刘嬷嬷走到后殿的茶水房。刘嬷嬷关上门,掏出一包银子,塞到楠笙手里。
楠笙愣了:“嬷嬷,这是……”
“拿着。”刘嬷嬷笑得和善,“你入宫这些日子,我瞧着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点银子,留着傍身用。”
楠笙看着手里的银子,掂了掂,少说也有十两。
她一个刚入宫的宫女,一个月月例才二两银子。刘嬷嬷一出手就是五个月的月例,这不对劲。
“嬷嬷,奴婢不敢收。”楠笙把银子推回去,“奴婢也没做什么,哪能要嬷嬷的银子。”
“让你拿着就拿着。”刘嬷嬷把银子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嬷嬷有事找你帮忙,你别推辞就是了。”
楠笙心里一沉。
她想起阿玛说过的话——在宫里,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多半是有所图。
“嬷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楠笙垂下眼,“只要奴婢能做的。”
刘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有些事,多往我这儿递个话就行。”
楠笙不语。
这是让她当眼线。
她脸上没露出半分,只轻声问:“嬷嬷想听什么话?”
“也不用特意打听。”刘嬷嬷凑在她耳边,“就是皇后娘娘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心情好不好,你跟我说说就成。”
楠笙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璃儿被刘嬷嬷照顾得妥帖,想起刘嬷嬷在坤宁宫的地位,想起那间锁着的偏院。
“奴婢知道了。”她点了头。
刘嬷嬷满意地拍拍她的肩:“好孩子,去吧。”
楠笙揣着银子走出茶水房,心里翻来覆去地思量。
刘嬷嬷是坤宁宫的掌事嬷嬷,皇后的心腹。她为什么要在皇后身边安插眼线?
除非,她不是皇后的人。
楠笙脚步一顿。
刘嬷嬷如果是别人安插在坤宁宫的钉子,那偏院里供的牌位、小花圃里听见的话,就都说得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银子藏好,脸上恢复如常。
当天晚上,她把银子的事告诉了璃儿。
璃儿眼睛瞪得溜圆:“十两?刘嬷嬷出手这么大方?”
“她说让我给她递话。”楠笙悄声道,“关于皇后娘娘的。”
璃儿脸色变了:“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楠笙摇头,“但我觉得不对劲。”
璃儿皱着眉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办?”
“先拖着。”楠笙说,“能拖就拖。”
璃儿点点头,又凑近了些:“楠笙,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什么事?”
“我前几天去御膳房取点心,路过月华门的时候,听见两个太监在说话。”璃儿声音更低,“他们说,大皇子死的时候,刘嬷嬷就在旁边伺候着。”
楠笙心猛地跳了一下。
“还说,事后刘嬷嬷就升了掌事嬷嬷。”璃儿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你说,大皇子的死,跟她有没有关系?”
楠笙没说话。
她想起偏院里那块牌位,想起刘嬷嬷说“那间屋子不能进”,想起小花圃里那句“那年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别打听了。”楠笙握住璃儿的手,“这话传出去,咱们两个都得没命。”
璃儿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楠笙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她梦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水池边,身后伸出一双手,把他推进水里。孩子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很高,但岸上站着的人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她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从那天起,楠笙对刘嬷嬷多了十二分小心。
刘嬷嬷问什么,她都说“皇后娘娘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刘嬷嬷也不催,只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
有一回刘嬷嬷问她:“皇后娘娘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楠笙心里一惊,脸上不露分毫:“查什么?奴婢没见皇后娘娘查什么呀。”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楠笙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
刘嬷嬷在试探她。
如果她有一句话说漏了,刘嬷嬷就会知道她不老实。
她得更小心。
那天下午,皇帝又来了坤宁宫。
楠笙在旁伺候茶水,听见皇帝跟皇后说话。
“朕打算下个月南巡。”皇帝端着茶盏,“你身子不好,就别跟着去了,在宫里好好养着。”
皇后点头:“臣妾知道。”
皇帝看了她一眼:“朕让太医院给你换个方子,之前的太医不行。”
皇后笑了笑:“臣妾吃着挺好的,不用换。”
皇帝没接话,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开,落在楠笙身上。
就一眼,很淡。
楠笙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皇帝走后,皇后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楠笙在旁边给她打扇子,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楠笙。”皇后突然开口。
“奴婢在。”
“你觉得皇上今天气色怎么样?”
楠笙一愣:“奴婢不敢看皇上的脸。”
皇后笑了:“你倒是规矩。”
楠笙没说话。
皇后睁开眼睛,看着房梁,声音很轻:“皇上最近瘦了。”
楠笙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沉默。
皇后又说:“前朝的事多,他又不肯让人分担。”
楠笙听出来了,皇后在心疼皇上。
她想起阿玛说过,皇后娘娘对皇上一片真心,从嫁进来那天起就没变过。
“娘娘也不用太担心。”楠笙轻声说,“皇上年轻,底子好,歇歇就养回来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楠笙低下头:“奴婢说的是实话。”
皇后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楠笙继续打扇子,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刘嬷嬷问她皇后在查什么,皇后在查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皇后肯定在查什么,而且查的东西,跟刘嬷嬷有关。
不然刘嬷嬷不会那么紧张。
那天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的时候,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皇后从镜子里看她:“说。”
“刘嬷嬷最近总找奴婢问东问西。”楠笙垂下眼,“奴婢不知道该不该回她。”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
“问你什么?”
“问娘娘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楠笙声音压得很低,“还问娘娘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镜子里,皇后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如常。
“知道了。”皇后放下梳子,“她再问你,你就说我不知道。”
楠笙应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皇后才是她的主子。
刘嬷嬷给的那十两银子,她一分都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