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破音的呼喊萦绕在她脑海中,盖过了一切思考和情绪。
原本这一组应该有六个人的,竟然死了一半?
周禾倒吸一口凉气,扯着嗓子大吼:“关门!快关门!”
张庭宇猛然转头,透过那条尚未合拢的门缝往外望去。
一群感染者像翻涌的潮水,从学院大门旁汹涌而出,在下一秒从街侧冲进她的视线,奔跑声、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带来了整个街区的沸腾。
感染者群撞击铁门发出巨响,同学们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吃力起来。
张庭宇抬眼,额前一缕碎发被气流吹起。
人数太多,门已经合不上了。
感染者们个个在大叫,大喊着伍广杉这三个人没种,躲到门里算什么本事?
张庭宇对感染者的嘴臭早已习惯,她和杜源州依旧配合着狂扎感染者从门缝中伸进来乱抓乱踢的手脚,但那些感染者就像不知道疼痛般毫无反应,反倒越来越兴奋。
直到她听到门外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她和其他同学的名字。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庞在人群中被挤压着向前。他衣衫不整,满头鲜血,正捂着被扎的手掌,愤怒地哭叫。
“宋君泽?”
张庭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将视线转移到潘政曜——宋君泽的室友——身上。
新进来的三人脸上都是悲痛欲绝的表情,潘政曜涕泗横流地说:“泽哥刚刚……在街角被感染者扑倒给抓了……”说着,他低下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能放进来了……不能放进来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宇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门外的宋君泽也跟潘政曜一起痛哭起来,眼泪在他的脏脸上留下两道泪痕。“好疼啊……我会死的。”
杜源州一抖,杠铃杆险些落地,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而最恐怖的是,当发现杜源州这样的反应时,感染者竟自发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秩序,他们一边持续挤门,一边给宋君泽让路,让他像一个被人肉传送带传递过来的物品般站到了最前面。
张庭宇这才看到,他身上的外套、各种防御措施早就被扯烂,以最没有尊严的方式站在了他们面前。
“快推!快推!”周禾的尖叫冲破了盖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结束他的痛苦,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同学们神情各异,有的人流泪,有的人紧闭双眼,但在周禾的鼓舞下,门缝越来越小,耳边尽是鞋底和水泥地的摩擦声。
这样强力的抵抗似乎让感染者们意识到这样的方法不能让门里的人松懈,反而更起劲,不知是谁突然恼羞成怒地喊了一句:
“挤死他!”
随后,宋君泽的头顶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攥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
蒋磊和管舟舟只要一偏头,就能看到朝夕相处四年的同学的脑袋被卡在门缝里的画面。
许多人在喊,张庭宇分不清是杜源州在怒吼、宋君泽在惨叫还是伍广杉他们在哭号。
她暂时合上眼睛,不想看宋君泽脸侧那两个因耳朵被铁门刮掉而被撕开的血洞。
所有人一旦用力,宋君泽的脑袋就会被夹碎,连个好死都落不到,而一旦松懈,感染者将会立刻冲进来把他们当成美味的人肉罐头。
她当然可以终结他的痛苦,可出手太快,身旁这些人会因为她的存在而睡不着觉,出手太慢,则要被认为是懦弱。
门缝开始变大。
感染者们开始欢呼。
人群中又有一个人振臂高呼:“宋君泽是我们的英雄!”
下一秒,这邪恶的口号响彻云霄。
几乎每一个感染者都在呐喊,都在兴奋地大笑。
而他们的“英雄”,在这邪恶的赞颂中被挤压着让门缝一点点松口,他的上半身像三折叠手机一样被竖着折成三段,肩胛骨被迫收紧,两条胳膊卡在门外,肩膀发出骨骼濒临断裂的声音。
他的胸腔被前后挤压,已经叫不出来,嘴巴像鱼一样一开一合地汲取空气。
张庭宇举起长矛,对准宋君泽的喉咙。
是时候了。
她回头朝大楼窗户望去。
一个身影正站在四楼楼梯间的窗前,手边是拉链大开的背包。
是刘梦。
“你们这群畜生!全部给我闭嘴!”
她一边呐喊,一边甩手,半瓶酒从天而降,掉进感染者群里。
然而,刘梦眼看着一个感染者抬手接住了酒瓶,轻蔑地朝她瞥视,竟然仰头将瓶中残酒喝了个干净。
她怒从心中起,从身旁的包里掏出那个瓶口塞着浸满酒液毛巾的燃烧瓶,另一手划开打火机,闭着眼睛朝感染者嘶吼:“你们以为我不敢点是吧!”
这话一出,宋君泽的身体顷刻间松弛许多,不再像一个被拉满的弹弓那样几近弯折,但头还卡在两扇门中间。
“赶紧……把我……弄……出去……”
张庭宇手中的长矛刚想捅刺出去,就听见了宋君泽低哑的嗓音。
“别让我……白死……”
不等张庭宇过多思考,几个身影就从学院大门飞了出来。
为首的是刚才追击赵老师的胖子,他满头大汗,脸颊涨红,径直冲到铁门前,扬手推开发愣的杜源州,大喊着小老弟对不住了,飞起一脚将宋君泽踹了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另外四个学生还有林艺洋,他们跟胖子一起扑到铁门上喊着让所有人用力推,直到铁门完全关闭,划上门闩,挂上铁锁。之后,他们的动作也没停,几乎是一手拖着一个本科生就往楼里撤。
“刘梦!弄他们!”林艺洋用两手焦急地推搡众人,脆生生道。
“快进去!要炸车了!”几个博士生将这些对他们仍有情绪的张庭宇一行人拖进主楼大厅,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全部到墙后面去!”
被林艺洋呼叫的刘梦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见所有人都进楼后,立马抄起手边的酒瓶。
第一个酒瓶扔在离大门稍远的人群后方,她清楚地听见感染者之间爆发出一阵嘘声。
第二个酒瓶扔在门外坡底附近,酒流满地,跟顺坡淌下的血水混作一体。
第三个酒瓶扔在离学院大门最近那台车上,酒瓶将白车棚顶砸出一个坑,棕色的酒液顺车门滑落。
在确定感染者和街上的车已经被酒精连成一片后,刘梦才拿起刚刚吓唬感染者的燃烧瓶,用打火机点燃毛巾,终于扔了出去。
燃烧瓶在落地迸裂那一刻,火光瞬间在铁门外爆燃蔓延,感染者想靠人数优势将火苗踩灭,可等到他们看到身后的汽车也在着火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刘梦以最快的速度关上窗户蹲下身,背靠着墙壁捂住耳朵。
轰!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整栋楼都在颤抖,窗玻璃咔咔作响,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而早已经历过飞机坠毁“训练”的刘梦仅是肩膀瑟缩了一下,悻悻想到:
他们来时是那样急迫,可张庭宇还是能注意到门口最近是台可以利用的油车。
她让自己准备好燃烧瓶,并让博士生以救人为由将功补过,在学院里获得可以正常活下去的“通行证”。
在爆炸和燃烧声中,刘梦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张庭宇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不让任何对那个叫宋君泽的男生有道德负担的人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