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婉芸听了姜羡宝的话,神情并没有变化。
她抹着眼泪,也不抬头,哀哀戚戚地说:“这位女娘,我们素不相识,为何你也如这位小郎君一样,非说我和深郎……做过那些事?”
“我们没有!没有!没有啊!”
“我的深郎,已经被你家小郎君杀死了,请容我送他的尸骨归乡。”
“等我安葬好他,我们再来说说这其中的是非黑白,好嘛?”
姜羡宝挑了挑眉。
行啊……
她算是明白,这两人,怎么能一路从北庭郡并州,“杀”到天涯郡漳州了。
也算是明白,不管是并州盘赞府,还是禁夜司,都没法留下他们了。
千里杀百人,万里不留行是吧?
姜羡宝也不是吃素的。
她笑了笑,说:“那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容婉芸?你这个深郎,是不是叫言嘉深?”
容婉芸:“……”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不出来了?如果我们素不相识,我怎会知道你们的名字?你们是很出名的人嘛?!”
说着,姜羡宝回到自己的舱室,把当初送这俩狗男女去并州盘赞府的时候,让他们留下的画押拿了出来。
做工作要留痕,这是她在省厅重案组做实习生的时候,学会的第一件事。
当时送这俩出去,她自己也留了一手。
她把这两人画押的字据拿了出来,朝容婉芸抖了抖,说:“你是不是忘了?”
“你和你的深郎,在我这里画过押的。”
“你自己的指纹,还记得吧?”
当时这俩是装不识字的农夫农妇,所以没有签名,而是摁了指纹。
甲板上的众人,本来大部分都偏向容婉芸了,认为姜羡宝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人家的丈夫刚刚被你的人杀了,你还逼人家的未亡人?
岂料风云突变,姜羡宝居然拿出了一副画押的字据!
大家都知道,这东西,可是货真价实,可以拿去见官的!
容婉芸的抽泣声顿了顿,很快又委委屈屈地说:“当时姜卦判人多势众,逼着我们夫妇画押,我们不做,恐怕就难逃姜卦判毒手……”
姜羡宝听她口不择言了,冷笑说:“咦?刚刚还说跟我素不相识,转脸又说我人多势众。——你嘴里,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你满口谎言,真以为这天下的公平,都在你口舌之间?!”
“更别说,刚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你的深郎,企图谋害那位亲眼目睹你们害人的证人李小郎!”
“人证物证俱在,你别想狡辩!”
容婉芸被姜羡宝怼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继续压低了声音哭泣。
陆奉宁这时站出来说:“把这两具尸体收殓一下,上岸之后,直接送到漳州府衙。”
他指的是言嘉深的尸体,还有那位万姓行商的尸体。
容婉芸抬头,看着杀死自己夫君的李小郎恨恨地说:“他呢?他杀了我夫君,他就不用送到府衙吗?!”
姜羡宝淡淡地说:“他是自保,拒殴。哪怕打官司打到金銮殿,他也是无罪的。”
她这么一说,容婉芸像是想起了什么,缩了缩脖子,不再争执了。
姜羡宝扶着已经呆傻一般的李小郎,回到自己的舱室。
阿猫阿狗围了上来,看着木木呆呆的李小郎,小声问:“……阿姐,李小郎……他还好吗?还是变傻了?”
他俩对变傻之人接受良好。
因为他们的阿姐——姜羡宝,曾经有那么接近一年的时间,都是呆呆傻傻。
俩小只早就习惯了。
姜羡宝却摇了摇头,温柔地说:“他还好,没有变傻。”
“就是刚刚为自己的父母亲人,报了仇,他是太高兴了,还没缓过劲儿来。”
说着,姜羡宝解开李小郎的衣领,看了看他的肩膀。
果然,刚才被言嘉深捏过的肩膀上,现在是十个深紫色的手印。
一边五个,一个不少。
这力度,可真够大的。
如果姜羡宝晚到一秒钟,李小郎的脖子,已经被言嘉深给扭断了。
阿猫阿狗见了,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
船靠岸了,姜羡宝拿起厚厚一沓让船上众人签字画押的口供证词,小心放入自己的包裹中。
这些证词里,不仅包括当时言嘉深做了什么,还包括后来她给船上众人看的,李小郎肩膀上那十个深紫色的手指印。
这样哪怕是再犹豫的人,也对此深信不疑。
那就是,言嘉深,当时是真的想扭断李小郎的脖子。
如果不是姜卦判全力介入,现在躺在裹尸袋里的,就不是言嘉深,而是李小郎了。
大家也纷纷作证签字画押。
姜羡宝要带着这些东西,和那两具尸体,以及容婉芸这个嫌疑人,一起去官府移交。
下船的时候,陆奉宁的亲兵去岸上雇了一辆车,把那两具尸体放了进去。
然后把容婉芸一起,送到了漳州府衙。
姜羡宝这一次没有假他人之手,而是亲自用自己正六品卦判的身份,送了过去。
她在府衙门口等了一会儿,出来的,居然是尚潮芬。
尚潮芬满脸春风地朝姜羡宝拱了拱手,说:“姜卦判,久违了。”
姜羡宝有些惊讶,说:“尚卦判是在漳州任职?”
尚潮芬点了点头,说:“正是在下的职所。”
姜羡宝想了想,说:“这里有个案子,不知道你有没有管辖权?”
说着,就把在济水河里遇到的事,说了一遍,并且强调言嘉深和容婉芸,从并州那边就有案底了。
尚潮芬忙说:“济水河这一段,确实该我们漳州府衙管辖。”
“我马上派人去并州调他们的案底。”
“这里交给我,我会向刺史上报此案。”
姜羡宝点点头:“有劳尚卦判。”
“不过,在我把言嘉深和容婉芸交给尚卦判之前,请尚卦判写个回执,并且画押,证明我把这个案子,顺顺利利交到尚卦判手里了。”
尚潮芬皱了皱眉头,说:“还需如此吗?”
“这本来就是我们漳州的案子,我为何要给姜卦判写回执?”
姜羡宝说:“我恰好遇到了这个案子,算是个证人,又有了人犯在手。”
“尚卦判不给回执,我是万万不能交与尚卦判的。”
尚潮芬脸色一沉:“姜卦判,你这事儿就不地道了吧?”
“你不仅越俎代庖,而且故意为难于我。”
“是不是要我修书一封,给你们北庭郡的沈卦监,说道说道呢?”
姜羡宝完全不怕这种程度的威胁。
她也不想废话了,转身就走,一边说:“既然漳州卦判不肯给回执,我们直接去找天涯郡的卦监,交到他们卦监,或者副卦监手里,也行。”
尚潮芬见姜羡宝油盐不进,也是没办法。
姜羡宝不怕闹到卦监那里,她却不能……
为了在卦监那里得到个好印象,她已经做足了功夫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只好妥协。
尚潮芬堆起笑容,忙说:“想不到姜卦判是这么较真的人儿。”
“算了,我痴长你几岁,就退一步吧。”
“来,你要什么样的回执,我写与你。”
姜羡宝容色稍霁,说:“就写:北庭郡拓州稷麟府卦判姜羡宝,交与天涯郡漳州登阳府尚潮芬卦判,尸体两具,嫌疑人一名。尸体分别是言嘉深和万同和,嫌疑人为容婉芸。”
“言嘉深和容婉芸事涉四桩谋杀案。从并州永胜镇到陇州阳丹县,再到漳州济水河,罪行累累,罪大恶极,望及早判案,斩之以平民愤。”
尚潮芬:“……”
她干笑两声,说:“这是回执?这莫不是县令或者刺史的判词吧?”
姜羡宝说:“算不上,只是案情简述,和我的建议。”
“尚卦判只要签字画押,说接收了这么一桩连环杀人案即可。”
尚潮芬深深看她一眼,说:“那李小郎呢?”
“既然他是这起案子最重要的人证,你是不是也得把他交与我?”
姜羡宝轻描淡写地说:“他是这个案子最重要的人证,但是,他被言嘉深重伤,还在治疗当中。”
“等他伤愈了,你们开堂审案的时候,我再把他交回与你们。”
尚潮芬一听,这就是不信任她啊……
不过,她也不想接手这烫手山芋,只是循例问一问,表示自己没有失职而已。
她点了点头,说:“那依你。”
说着,她又重新写了一份回执,和姜羡宝要求的相比,简单多了。
她只写了接收了尸体和嫌疑人,在姜羡宝的坚持下,又勉勉强强写了“疑似与一起连环杀人案相关”。
她不肯写“四起”,理由是,另外三起,都不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
姜羡宝也没继续争执,只是仔细看了之后,又检验了尚潮芬亲手签的名,画的押,才带着众人离开。
陆奉宁这一次完全没有出面,一直在马车里,跟阿猫阿狗待在一起。
姜羡宝回到车里,说:“漳州有没有可以住进去的馆驿?”
“我想在此住几天,让贺郎君给李小郎诊一诊。”
从杀了言嘉深之后,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李小郎还是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姜羡宝真有点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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