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湘水阁里,谢瑾窈晚膳用得晚,用完戌时都快过了。晚些时候,银屏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珠翠备好了蜜饯果脯。
谢瑾窈只恨不得自己味觉丧失,从银屏手中接过碗,稍靠近一些眉心就深深蹙起,立刻把碗拿远了:“怎的闻着这般苦?”
“姑娘鼻子好灵。”银屏笑眯眯道,“又换了新的方子。”
“换来换去也是治标不治本。”谢瑾窈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也不知换这么多新花样有什么用。”
谢瑾窈灌了一口汤药,苦得她打了个颤,赶紧从盒子里摸出一颗梅干放进口中含着,就这么苦大仇深地一口药一口果脯蜜饯地结束了。谢瑾窈漱了口,苦味仍淡不下去:“玉桃呢?”
“她还不熟悉伺候小姐的事,今日让她先歇息去了。”银屏道。
“当丫鬟一事是玉桃自个儿提的,我也允了。”谢瑾窈拔掉发髻上的簪钗,边走边道,“国公府里不养闲人,你们多提点着,好让她尽快上手。”
银屏和珠翠齐声道:“奴婢省得。”
谢瑾窈沐浴完,靠在床上翻看账本,经过她的敲打,二房那边收敛了不少,耳边忽然捕捉到动静,侧目一看,是玹影在地上摆弄他的被褥。
自成婚以来,为了将戏做足,玹影都在谢瑾窈的床边打地铺,除了房里几个丫鬟,外人一概不清楚。
“我安排你妹妹进府,让你们兄妹二人同在一处本是件好事。”谢瑾窈匪夷所思道,“可我瞧着你怎么不大高兴呢?”
当然,往日里谢瑾窈也没见着玹影什么时候高兴过,不过玉桃好歹是玹影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亲人,有个亲人在身边,多少会觉得熨帖,当真是因为太久没见生疏了,所以感情淡了吗?
“我在问你话,玹影。”谢瑾窈把手里的账本丢出去,如此近的距离,她当然能砸中,那账本从玹影胸前掉到地上。
玹影拾起来拍了拍,给谢瑾窈放回去:“小姐想怎么安排都行。”
这段日子朝夕相处,谢瑾窈越发觉得玹影不像个人,分明就是根又臭又硬的木头。谢瑾窈赌气道:“那我现在就把她撵出去。”
“只要小姐高兴。”玹影道。
谢瑾窈再次把账本丢出去,这次砸到玹影脸上,他都不曾躲避,只是在账本掉下去时伸出双手接住,免得再摔一下账本就散架了。
谢瑾窈晓得玹影能躲开,她见识过他的身手,昨日她的袖摆无意扫落了小几上的茶杯,他出手迅疾如风,稳稳接住了那只茶杯。
“你这个人……”谢瑾窈指着玹影,“还真是薄情寡义,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冷酷得要命。”
玹影清冷的凤目里荡开水波一样的纹路,似是笑了,看着却是面无表情。
谢瑾窈打量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英俊面孔,冷哼一声:“我在想,你是不是表面对我顺从,心里骂我刁蛮跋扈。”
“属下没有。”玹影否认得很快。
谢瑾窈唇角微微翘起,稍显满意,嘴上却不饶人:“谅你也不敢。”谢瑾窈伸出掌心,“账本还我。”
玹影把账本放到谢瑾窈手上。
谢瑾窈翻到刚刚看的那一页,玹影默然转身,去多添了几个烛台。往日这些都是丫鬟的活儿,自打夜里玹影守在谢瑾窈的床边,倒变成了他的差事,不过玹影做起这些细致的事情也像模像样,完全不输丫鬟。
眼前陡然亮了不少,谢瑾窈翻过一页又一页,过了亥时方歇。
玹影一直陪同在侧,剪烛芯、递上温热的水,在谢瑾窈准备歇息时,收走账本放去桌上,再吹灭蜡烛,放下帘帐。深夜在谢瑾窈不知道的时候,给她掖被子,偶尔谢瑾窈渴了醒来,玹影必能在第一时间送上温度合宜的清露。
饶是谢瑾窈爱挑剔,也没法子无中生有地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
玉桃在国公府里住得如鱼得水,每日都感觉自己在做梦,且是美梦。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顶好的,如今银屏把空屋子收拾出来,玉桃一个人住一间屋子,简直像在仙境,有热水沐浴,还有香粉搽脸。
要说有什么令玉桃烦闷的,那便是玹影待她冷冷淡淡,像是不识得她这个妹妹,整日里眼中只有谢瑾窈一个人。谢瑾窈走到哪儿,玹影跟到哪儿,时时刻刻为她效劳,真不愧是谢瑾窈的暗卫。
早晨,玉桃从自己的屋子来到谢瑾窈的寝屋,珠翠在给谢瑾窈盘发,玉桃就静静走过去,在一旁瞧着,哪里能帮得上忙就帮一把,譬如将谢瑾窈挑好的簪钗耳坠拿起来递给珠翠,由珠翠帮着戴上去。
装扮妥帖,谢瑾窈就去食案边等着丫鬟将小厨房里送来的吃食摆上去。珠翠顺口吩咐:“玉桃,你将镜台整理一下,小姐爱干净,看不得不整洁。”
“省得了。”玉桃留下来,将方才摆出来供谢瑾窈挑选的首饰一一放回妆奁里,那些金灿灿镶着玉石宝珠的首饰晃花了她的眼,即便不是自己的,多瞧几眼心里也是欢喜的。
玉桃将谢瑾窈坐过的椅子塞回镜台下边,她记得之前就是这么摆的。不知怎么回事,椅子腿突然卡了一下,玉桃弯腰查看,被个闪亮的东西吸引了。
玉桃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整个人缩成一团钻到镜台底下去,手臂伸得长长的,还是摸不到,只得双膝跪地,上半身贴伏着地面,手指尖才终于摸到那个东西,拿到亮处一看,是一只耳坠子,落了些灰尘,仍旧亮得惊人。
耳坠是琵琶的样式,金为底托,嵌了块镂空雕花的翡翠,金子贵气,翡翠水润剔透,上面雕刻的花纹繁复美丽,合在一起煞是好看。
玉桃没在谢瑾窈的妆奁里瞧见另一只同样的耳坠,而她拾到的这只耳坠积了不少灰,可想而知掉在镜台后面的角落里许久未被发现。或许正是因为找不见这一只,依照谢瑾窈奢靡的性子,另一只就扔了。
“玉桃。”外间传来珠翠的呼喊,“小姐净手的帕子不是让你去准备了吗?”
“来了。”玉桃心一慌,匆忙将耳坠藏进袖袋里,一转身对上谢瑾窈略显不耐的目光,玉桃低下头,气息有些急促,“我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