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翩翩?”谢云裳低喃,尝试在脑中搜索这个人,奈何实在对谢翩翩印象寥寥,“许久不曾见过了,她好似是柳姨娘生的。”
“许久没见过就对了。”叶婉容缓缓道,“在你之前,六小姐在府中是跟谢翩翩最要好的。”
谢瑾窈还小的时候,身子比现在还差,谢宗钺都以为养不活她,方方面面都精细无比,也不让谢瑾窈出湘水阁的院门,谢瑾窈很渴望与同岁的姑娘们玩耍,偏偏大房里仅有她一个,那些小丫鬟被嬷嬷严格教导,只尽心尽职伺候谢瑾窈,却不敢同她嬉闹,怕她磕着碰着。其他几房见此情形,纷纷把女儿送来给谢瑾窈作伴,各自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自家女儿得了谢瑾窈的青眼,便能在谢宗钺那里说得上话。
谢瑾窈是从不在乎嫡庶之分的,有人能陪自己玩,她对此很是欢喜,每日拿出谢宗钺为她寻来的好东西分给小姐妹。时日久了,养得那些人贪得无厌,给好东西才肯跟谢瑾窈玩,不给就冷待她、孤立她。谢瑾窈是个心高气傲的,并不会因此讨好她们,反倒把她们都撵出了湘水阁,不许她们再来。
当中唯有谢翩翩不同,她从未主动索求过什么,谢瑾窈往日送给她的好东西她都好好保存,自己也会回给谢瑾窈一些东西,都是从市井上淘到的小玩意儿,虽不怎么值钱,却十分有趣。谢瑾窈自然而然地认为谢翩翩与其他小孩不同,二人日渐亲近。
一日,谢宗钺得了宫中的赏赐,其中有几匹锦缎是稀世珍品,宫里的娘娘们都没多少,谢宗钺便都给了爱女,随她裁剪了做衣裳还是做别的,只要她高兴。谢瑾窈留下两匹,余下的都抱去送给谢翩翩。
恰好谢瑾窈那段时日身子将养得不错,日光和煦,天气十分温暖,谢瑾窈就带着小丫鬟们出了湘水阁,亲自去给谢翩翩送锦缎。
静雨轩里,妾室住的地方不算宽敞,手底下可用的丫鬟也少得可怜,谢瑾窈过来了,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谢瑾窈找了一圈才找到有人在的屋子,正欲叩门,却听见里头谢翩翩提到了她的名字。
谢翩翩在诅咒谢瑾窈早死早超生,那么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长着一张圆圆的可爱的脸蛋,有一双单纯的眼睛,说出的话却那样恶毒。谢瑾窈听在耳中,一颗心如坠冰窟。
谢瑾窈如何能想到,平日里同她欢笑玩闹、同她聊天谈心、给她带许多她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还与她同睡一张床的小姐妹会在背地里咒骂她早死。
跟在谢瑾窈身后的丫鬟们都心疼地看着自家的小姐,真心换来的却是狼心狗肺,换做谁不心寒。
谢瑾窈抄起丫鬟手里捧着的布匹砸开了屋门,屋中的谢翩翩惊坐而起,望着门外的谢瑾窈,表情堪比大白天见了恶鬼。殊不知,她自己才是恶鬼。
说人坏话正好被人听见,谢翩翩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便是想狡辩也无处辩驳,怯怯地喊了一声:“六姐姐……”
“你别叫我六姐姐,我没你这样的妹妹。”谢瑾窈恶心得想吐,怪自己识人不清,怪谢翩翩小小年纪演技精湛,若不是恰好听到谢翩翩的话,谢瑾窈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谢瑾窈教训人从不自己动手,也是气急了,甩了谢翩翩一巴掌:“你咒我早死,还说我活着累,是嫌自己活得太轻松了么?很好。”
谢翩翩一边脸发白一边脸被打得泛红,好不滑稽,她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心知无法挽回,惊恐的同时万分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脑子不笨,你是什么意思用不着多做解释。”谢瑾窈懒得欣赏她精彩纷呈的脸,支使丫鬟把谢翩翩的屋子砸得稀巴烂。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二房的人都出来围观,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就连谢宗钺平日里都叫谢瑾窈“小祖宗”,他们这些人又如何敢得罪谢宗钺的“祖宗”。
毕竟砸的都是二房的东西,陶蕙柔心疼,大喊大叫也无人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东西尽数毁损,一件不留,到最后谢翩翩和柳姨娘住的那间屋子连只完整的杯子都找不出。
陶蕙柔哭着去鹤延堂找老太君主持公道,又跑去找谢宗钺要说法,最后事情不了了之。陶蕙柔算盘打得响亮,也不给谢翩翩和柳姨娘置办新的,她们自己惹出来的事由她们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受着。
自那以后,谢瑾窈也看清了这些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不再与府中的姐妹交心,直到谢云裳悄然走近她,撕开了一片角。谢瑾窈同她聊得来便玩到一处,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好东西流水一样往出送,只偶尔给她挑几样礼物。
谢瑾窈真正要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平阳公主,大约是平阳公主同样金尊玉贵,不会巴结讨好谢瑾窈什么,反而没少与谢瑾窈争执,争执过头了动手的时候也有过,关系越打越亲密。
谢翩翩那件事出了以后,府中人待柳姨娘和谢翩翩的态度也变了,久而久之,府中像是没了这两号人。
那时谢云裳还小,对此有模糊印象,知晓得不甚清楚,经叶婉容讲述才还原了完整的经过。叶婉容讲完歇了歇,趁机敲打谢云裳:“今日鹤延堂摆筵,你可见过谢翩翩露面?”
谢云裳摇头。
“这就是在府中得罪了六小姐的下场。”叶婉容语重心长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咱们虽是女子不是君子,也是同样的道理。姨娘不管你心中如何想六小姐,是嫉妒也好,不满也罢,行为上不可对她有半分不敬。说话做事前先想想谢翩翩如今的日子。”
谢云裳惊出了一身冷汗,道:“女儿记住了。”
叶婉容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六小姐虽脾气不好,姨娘却看得分明,她是个心性单纯的女子,恩怨分明、嫉恶如仇,只要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
“我绣好了一块帕子,是六姐姐喜欢的样式,现在就拿去给她吧。”谢云裳越发觉得与谢瑾窈冰释前嫌刻不容缓,“正好趁机再与她好好说一说。”
“快去吧。”叶婉容笑着道。
谢云裳找出一个匣子,打开看里面一块丝帕,料子是极好的,她自己都舍不得用,上面绣着白色、淡粉、深红几朵芙蓉花,恰巧谢瑾窈今日穿的衣裙上也绣了芙蓉花,当是正相配。
谢云裳带着丫鬟出了院子,路过静雨轩,因着刚刚才与叶婉容聊过二房的一个庶女,禁不住往里瞧了瞧。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谢云裳恰好看见了谢翩翩,不知袖子里揣了什么,垂着头避开院中洒扫的丫鬟,贴着墙根往外走。
谢翩翩出来后浅浅松了口气,冷不丁撞见正观察着自己的谢云裳,吓得呆住,袖子揣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