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周,暑气蒸腾,S市进入了每年最闷热的时节。
对安素而言,这个夏天的旋律,除了祝一潇高亢的“本真”乐章和陈医生诊室低回的治疗序曲,还有妹妹安然在家里的叽叽喳喳,以及偶尔去姑姑安娜的花店里吹着空调,享受一个下午的静谧插花时光。
安然的中考成绩在七月底公布了,超出预期,稳稳能进心仪的重点高中。消息传来,全家都松了口气,安然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整个人不被学习的重担压着,像一颗被充足了电的小太阳,散发着用不完的活力。
而这份活力,大部分都倾注在了她最亲爱的姐姐身上。
“姐!一潇姐说你们下午要去逛新开的那家文创店,带我一起去嘛!”
“姐,你的游泳学得怎么样了?我也好想学,你劝咱妈也给我报个名呗!”
“姐,你会玩这个游戏吗?教我教我!我被虐菜了!”
得知自己稳上重点高中的安然彻底没了压力,除了偶尔和三两个同学出去聚会,整个人几乎成了安素和祝一潇的“小尾巴”。
祝一潇本就爱热闹,对安然的加入举双手欢迎,两个年纪相差不大、性格同样开朗热情的女孩很快就叽叽喳喳打成一片。
安素被她们夹在中间,常常只是听着、笑着,偶尔被拉入话题。
在安然面前,她更自然地扮演着“姐姐”的角色——需要回答幼稚的问题,需要忍受妹妹的黏人,也需要在她炫耀成绩时给予肯定,在她担心高中生活时给出建议。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以及和妹妹之间简单直接的亲情互动,是另一种形式的“正常”体验,让安素暂时从“病人”和“需要被照顾者”的角色中抽离出来。
而每周固定与陈医生的治疗,则进入了更核心也更痛苦的阶段。
在几次稳定的暴露练习后,陈医生开始引导安素探讨,除了对颜岁的愧疚和“未能保护”的创伤之外,她内心深处是否也隐藏着对“被留下”的愤怒,以及对“为什么是我要承受这些”的不公感。
“很多时候,幸存者不仅背负着对逝者的愧疚,也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对抛弃自己的朋友,对不公的命运,甚至对‘为什么只有我要记得、要痛苦’的愤懑。但这些情绪往往被更‘正确’的愧疚感压抑了,转而变成对自身更猛烈的攻击。”陈医生温和地解释。
安素起初强烈否认,她怎么能对岁岁愤怒?
可随着陈医生的引导,她不得不承认,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那些看着别人快乐而自己只剩空洞的时刻,确有一丝幽暗的、连自己都不齿的怨怼:为什么岁岁你要用那种方式离开?为什么把这么重的痛苦留给我?为什么……是我?
承认这些“不光彩”的情绪,让她感到羞耻,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释放。
就仿佛心里那些纠缠成乱麻的痛楚,被理清了一根线头。
陈医生告诉她,所有这些情绪——悲伤、愧疚、恐惧、愤怒、不公感——都是创伤反应的一部分,没有高低对错,都需要被看见、被承认、被接纳,而不是一味压抑或自我批判。
在一次治疗中,陈医生问:“除了父母之外,在你现在的社交圈里,比如祝一潇,她知道颜岁的事吗?”
安素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知道。她……可能只记得我高中时有个叫颜岁的朋友,但后来没联系了。我没告诉过她具体的事。”
“你担心告诉她吗?”
“……嗯。怕她……怕她觉得我……很奇怪,或者,怕破坏现在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安素顿了顿,补充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用想那些。”
陈医生点点头:“保留一些完全‘安全’、不涉及创伤的人际关系,对你的恢复是有益的。当你觉得足够安全、准备好的时候,再决定是否分享、以及分享到什么程度。主动权在你手里。”
治疗室外,安素开始尝试陈医生教的“情绪日记”,简单记录每天主导的情绪和引发的事件。
她发现,和祝一潇在一起时,“平淡”或“些许愉悦”的记录变多了;独处或想到未来时,“焦虑”和“低落”仍占主流;而想到元汐,情绪则复杂得多,“温暖”、“依赖”、“愧疚”、“担心”常常交织出现。
这种客观的记录,像一张不甚清晰却逐渐显影的地图,帮助她更了解自己情绪的起伏规律,也让她看到,即使在最灰暗的时期,生活中依然存在着能引发不同情绪的点滴。
在安素忙着和祝一潇“大玩特玩”,并在陈医生的引导下逐渐直面创伤的时候,远在Z市的苏小暖也没有闲着。
她的小表妹庄莉莉在放暑假还没一周就过来投奔她了,虽然给的理由是半年不见想她这个天下第一好表姐了,但苏小暖根本就不信这么扯的原因。
真实情况是,大表哥这个博士生放暑假难得没留校,竟然回家来了,庄莉莉为了逃离她亲哥“别人家的孩子”的光环,以及不被亲哥和亲妈天天督促着努力学习、努力上进,就收拾了大包小包连夜奔她来了。
不过,对此苏小暖并不介意。
因为她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平时爸妈都要去上班,留她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怪像“留守儿童”的,有庄莉莉过来陪她还热闹一些。而且庄莉莉又不是熊孩子风格,最多黏人了一些,给个平板就能安静的看一下午电视。
“表姐,这道题不会,教教我啊。”庄莉莉捧着自己的卷子凑在专心啃英文书的苏小暖面前,可怜兮兮地道。
闻言,苏小暖从满是专业术语的原版英文书中抬起头,晃着自己晕晕乎乎地脑袋看过去,“什么题?”
都快一学期了,之前严苏借给她的那本货币理论的经典原版英文书,她才勉强看了一半,每次一打开书就得呲牙咧嘴的翻英文辅助软件,就这还有许多一知半解的地方,就只能记下来再去问严苏。
每次严苏都能简洁清晰的回答她的问题,还能应对苏小暖举一反三的提问。
这让苏小暖每次问完问题后,都要默默在心里念上一句:天杀的严苏,怎么能看得懂那么高深的书?
“这道数学题,姐,要怎么设方程啊?我读了三遍题干都没读明白。”庄莉莉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大题,哭丧着脸咬着笔杆,“一个篮球的价格比排球的2倍还多15元,已知排球每个40元,求篮球的单价。”
“那这个x应该设谁啊,我觉得好像篮球、排球都可以用。”庄莉莉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被绕晕了。
苏小暖先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将眼前看出重影的英文单词晃走,才看向庄莉莉的试卷,顺便一个巴掌拍在她头上,“别咬笔杆,什么坏毛病?多不卫生啊!”
“方程嘛,也不难。你只要记好求谁设谁就可以了。”苏小暖指着试卷上的题目,“求篮球的单价,就设篮球为x,再说排球的单价人家已经明确给出来了,你再设它为x有什么用?然后根据设好的x以及题干上给出的条件就可以列方程了。”
“已知一个篮球的价格比排球的2倍还多15元,我们设篮球单价为x,排球单价已知为40元。那就是x-40*2=15,这样方程不久列出来了吗?”
“接下来就是解方程,解方程你应该会吧?就还是加减乘除那一套,先乘除后加减。”苏小暖说完示意庄莉莉自己把步骤写一遍,“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你就试着把这个题解一下。等下我从网上再找几个例题给你做一下。”
“嗯嗯,听懂了姐。”庄莉莉的头点的和小鸡啄米一样。
“你先写着,我去冰箱拿瓶水喝。”说着苏小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就走出门去。
等苏小暖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饮料,放了一瓶在庄莉莉面前,自己自顾自地拧开手里的饮料喝了一口。
“姐,我解出来了。x=95,对不对?”庄莉莉解完方程就兴奋地捧给苏小暖看。
苏小暖指着庄莉莉写的方程式,“对不对你自己代入方程验算一下就知道了。”
答案当然是对的啦,她苏大美女亲自讲的题,这要是写不对,她就把庄莉莉从她家里扔出去,让大表哥亲自去教。
“姐姐,是对的!”庄莉莉开心地放下笔,拿起面前的饮料就准备拧开喝。
拧了半天拧不开,只能再次向苏小暖求救,“姐姐,渴渴,救救。”
苏小暖一脸黑线的接过饮料,拧开再递回去,略带嫌弃地道:“咦惹,小孩子就该少上点网,别什么都学。”
“嘻嘻嘻。”庄莉莉卖萌地扮了个鬼脸,“姐,你今晚还打游戏吗?你那个游戏搭子好厉害啊,每天都能带你上分。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游戏搭子。”
“要什么要,小孩子家家打什么游戏。你看看你的暑假作业才写了多少?暑假都快过一半了,你作业竟然还没写一半,从明天开始,你玩平板的时间要少两个小时。不然我就让舅妈和大表哥抓你回家写作业!”
不提游戏还好,一提苏小暖就有些炸毛。
可恶的王者联盟!可恶的严苏!
这破游戏怎么这么难玩?!
这严苏怎么游戏玩得和学习一样牛?!
带着她这个游戏黑洞也能一路上分,虽然每天也就带她打两局吧。
只是严苏的态度委实不招人喜欢,每次要么在聊天框冷冰冰地打几个字,要么开麦时就高冷地吐几个字,完全不似苏小暖打游戏时咋咋呼呼的风格。
总是“来”、“撤”、“控”、“打”单个字的往外蹦,但往往时机精准得可怕。
苏小暖只需要严格执行,虽然操作依然下饭,但竟然能奇迹般地不拖后腿。
“Victory!”
金色的胜利标志早已经不是奢望。
纵然不满严苏的态度,但白给的大腿,苏小暖还是舍不得放弃,她单靠自己就只能反向上分。
简单地把游戏这个话题带过,苏小暖督促庄莉莉继续写作业,她则是接着和手里的英文书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