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石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样东西。
就是方才那团黑影拖着的、那口暗红色的小棺材。
棺材盖合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碎屑,棺材前端的粗麻绳被解下来,盘成了一个规整的圆环搁在棺材顶上。
而在棺材盖的正中央,用指甲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全福禄弯腰去看,孟羡锦也凑了过来。
那几个字写的是:“不要回头...“
“叮铃铃领.....”身后又传来一阵招魂咒的铃铛声....
棺材的上方开始隐隐聚集了什么东西,黑色的,亮晶晶的,那东西聚集在棺材上方,随后又散开,聚集又散开,如此来回了好几次。
也让孟羡锦和全福禄看的清楚,那是魂灵聚集,但是没有聚集起来,也没有聚集成功,那个黑影在召唤白玉的灵魂。
但是不等魂体下一次的聚集,沈灵君却先受不了,从庙堂里面直接飘了出来,朝着招魂咒声音响起的地方飘去。
“灵君.....”孟羡锦下意识伸手,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水雾。
沈灵君的侧脸在白光中一闪而过,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像一尾被月光钓走的银鱼,决绝地游入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庙堂檐角挂着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金属摩擦似的哀鸣。
孟羡锦跟全福禄跟过去,就看见沈灵君的灵体已经出现在了棺材上方,招魂铃的声音也在此刻全部停止了下来。
空气也忽然安静了。
棺材上方那团黑色的、亮晶晶的东西还在散着。
那些碎成齑粉的魂屑飘浮在半空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圈一圈绕在棺材周围,慢悠悠地转着。
沈灵君就站在那些魂屑中间。
她垂着头,白衣的下摆浸在棺材表面那一层薄薄的夜露里,湿了一小截边。
她没动,像是被那阵铃声钉在了那儿。
从孟羡锦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她半张侧脸,睫毛覆下来,安安静静的。
“……灵君?“孟羡锦喊了一声。
沈灵君没有应。
孟羡锦看见沈灵君抬起了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透明,指尖透出淡淡的光晕。
她把手放在棺材盖正中央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上面。
“不要回头“。
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地描了一遍,动作轻极了,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的:“……白玉,是你吗?“
沈灵君弯下腰,把脸凑近棺材盖,额头几乎要贴上去。
她闭着眼睛,又轻声问了一句:“白玉,是你吗?”
这一刻的沈灵君好像想起了那些记忆一样:“白玉,是你吗?”
棺材那头没有任何回应,全福禄却在此时想了起来。
沈灵君,白家长子白天颂的长女,年满十八,跟随母姓。
她都尚且死的如此惨烈,他们两个实在是不敢想象那些白家的人下场是怎样的。
沈灵君飘在棺材的上方,没等她再一次开口问,身后的招魂铃“叮铃铃”的又响了起来,但是这一次不一样的是,招魂铃的铃声特别的急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那铃声像一把碎铁钉撒在铁皮上,又急又密,一声叠着一声往上赶,赶得人后槽牙发酸。
孟羡锦下意识抬手捂了一下耳朵,指缝间挤进来的全是那种尖锐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叮铃铃“。
和之前那种悠悠荡荡的招魂调子完全两样了,这声音里有东西,有股子狠劲儿,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地里硬生生拽出来。
全福禄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循着铃声望去。
庙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暗沉沉的枝叶间,不知何时又多挂了一串铜铃。
方才摘下来的那枚哑铃还在孟羡锦怀里揣着,可树上此刻明晃晃地晃着三四枚新的,铃舌齐整整地摆动着,像一排睁开的眼睛,齐齐盯着棺材上方的沈灵君。
“不对....“全福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孟羡锦能听见:“之前只有一只铃在响,现在,现在这些铃在抢。“
“抢什么?“
“抢她的魂。“
沈灵君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她原本弯着腰伏在棺材盖上的姿势没变,可那身白衣的边缘开始松散,像一幅被水泡开了的墨画,边角丝丝缕缕地往外飘散。
那些飘出来的白光没有飘远,而是被树上那几枚铜铃吸了过去,一缕一缕的,像有人用纺车在抽丝。
沈灵君直起身来。
她转过脸,看向老槐树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孟羡锦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变了。
原来那种温温的、淡淡的光不见了,换成了另一种亮,冰冷冷的,像两块碎冰碴子嵌在眼眶里。
她盯着那几枚铜铃看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不再像从远处飘来的了,倒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你们招错了人。“
铃铛声顿了一瞬。但也就是一瞬,紧接着又响起来,更急更密,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树冠里甚至又多了两枚,七枚铜铃同时震颤,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
全福禄忽然拽住孟羡锦的胳膊往后扯,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头的力道。
他一边扯一边喊:“别站棺材边上.....“
话音没落,沈灵君整个人从棺材上方被掀了起来。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她的后领,把她从棺材表面硬生生提上半空。
她的身形在半空中拉长、扭曲,白衣的下摆被拽成一条一条的光缕,朝四面八方撕扯开。
那些被扯出来的白光没有散,而是争先恐后地涌向树上那七枚铜铃,每一声“叮“都带走她一截轮廓,先是袖口淡了,然后是手指、手腕、小臂,像一幅画被人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擦去。
孟羡锦冲了上去。
伸手去够那些铜铃。
指尖碰到第一枚的时候,铃舌忽然停了摆动,整枚铃铛“当“地一声从树枝上脱落,砸进她掌心里,烫得像刚出炉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