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从符纸的边缘滋啦啦地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臭味,像是烧着了一团烂肉。
孟羡锦那张熟悉的脸在符纸底下抽搐了一下,嘴角裂开的笑容却越发大了,咧到了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弧度,几乎要扯到耳根底下。
“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呀……“她的声音还是孟羡锦的声调,但尾音拖得又软又腻,一贯就不是孟羡锦的作风。
全福禄一手摁着符纸,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红绳,绳头系着一枚铜钱,他手腕一抖,红绳缠上“孟羡锦“的手腕,铜钱紧贴皮肉,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烙铁烫了上去。
“孟羡锦“的整条手臂猛地缩了回去,指尖的苍白褪去,露出底下的颜色,但露出的却不是活人的血肉,而是一种灰黑色的、像是枯木皮一样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上那个过大的笑容终于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神情,像是在打量一样有趣的玩意儿。
“有意思.....“她说,声音还是孟羡锦的,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对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全福禄没有回答她。
他手里摁着的那张符纸已经烧掉了一半,黑烟越冒越浓,而“孟羡锦“的额头上被符纸贴着的那块皮肤开始往下淌一种暗黄色的液体,像是树脂,又像是脓水。
全福禄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甬道的地面上,那里有一行浅浅的水渍脚印,从木门的方向一路延伸过来,每一步都比正常人的脚码大了整整一圈。
那不是孟羡锦的脚印。
真正让全福禄察觉不对的,是刚才他喊闭眼的时候,孟羡锦没有闭眼,反而胆小如鼠,他把孟羡锦带进门的那一刻,孟羡锦就不是胆小如鼠的人,如果是,她也不会走到今天了。
他全福禄的徒弟不会是这样的胆小之辈。
全福禄面沉如水,手里的符纸彻底烧尽了,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孟羡锦“额头上的那片焦痕迅速愈合,眨眼的功夫就恢复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歪了歪头,灰黑色的手指抬起来,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鬓角的碎发,那个动作是孟羡锦的习惯,但被她做出来,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有人在硬生生地模仿一具皮囊的动作。
“你把小锦弄哪去了?“全福禄的语气平静,但攥着红绳的手背上青筋已经绷了起来。
“孟羡锦“轻轻笑了一声,朝前迈了一步,红绳绷直了,铜钱在她腕子上又烫出一道青烟,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反而把脚步迈得更近了。
全福禄能闻到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混着血腥、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是过期的花蜜。
“她就在这儿呀.....““孟羡锦“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我肚子里,我吃了她,她就在我身体里面,热热乎乎的,还在动呢。“
全福禄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一抖手腕,红绳从“孟羡锦“腕子上松开,铜钱弹回他掌心。
他右手掐了一个诀,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一道极细的金线从他额头中央激射而出,穿透了“孟羡锦“的胸膛。
金线没入她身体的一瞬间,整个甬道里所有的火把同时晃动了一下,火焰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压得伏低了身子。
“孟羡锦“的躯壳僵在原地,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痛苦的表情,和张嘴说出来的话完全割裂开来,她的嘴巴里还在笑着,但她的眉眼间却猛地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面剧烈地挣扎。
全福禄的指诀越掐越紧,金线在他和“孟羡锦“之间绷成一道笔直的细弦,嗡嗡震响。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具躯壳里面有两团东西在搅动,一团灰黑色的占据了心脏的位置,另一团浅金色的蜷在丹田处,正被那团灰黑一点点地往里面挤压。
但那金色的东西被那东西吞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团护住了命门,金线穿进去的那一瞬,就是帮她稳住这最后一口气,不让那东西彻底把她吞干净。
全福禄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灵力顺着金线源源不断地灌过去,和那团灰黑的在孟羡锦的身体里面绞杀在一起。
“放手吧....“那东西终于不再模仿孟羡锦的声音,换成了一个低沉嘶哑的、像是什么古老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嗓音:“这个小丫头的魂魄我要定了,你救不回来。“
全福禄没说话,但他掐诀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灵力消耗得太快了,他嘴角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又渗出了新的。
那团灰黑的在他灵力的冲击下只是稍微退缩了片刻,很快又卷土重来,反而比之前更凶猛地朝孟羡锦丹田处那团浅金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沈灵君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扶着墙壁,魂魄的轮廓在火把的光里明灭不定,但她盯着“孟羡锦“胸腔的位置看了两息之后,忽然伸手从自己心口一抓,生生从自己的魂体里面抽出了一缕银白色的丝线。
那丝线离体的瞬间,沈灵君的魂魄几乎当场散了一半,整个人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虚无。
但她把那一缕银丝朝着“孟羡锦“的方向一弹,银丝穿过了全福禄的金线,准确无误地缠在了孟羡锦丹田处那团浅金的魂力上,猛地一收。
那团浅金色的魂魄被银丝拽着,从“孟羡锦“的躯壳里面脱了出来,但此时此刻的孟羡锦站在庙堂的中央,看着自己的师傅还有沈灵君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
庙堂之外,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刷刷刷”的....
堂上的神佛满脸狰狞表情:“神佛不救人,反杀人,这世间简直可笑....“
话落,孟羡锦咬破自己的食指,鲜血流出,她点在全福禄的眉心处。
“天光引路,地气托足。魂兮归来,莫失其途,山川可越,河海可渡。此处为家,速归吾护,全福禄三魂,速归本躯,全福禄七魄,各守旧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