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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只是笑笑,不说话。她心里也没底,但她信周叙白。那个会用拐杖从石缝里挑出刨子的男人,那个每天记录天气、算到深夜的男人,不会错。

第三天的清晨,天还没亮,沈知意就醒了。

她推开铁皮门,看见周叙白站在崖边,背对着她,望着海。

“今天?”沈知意走到他身边。

“嗯。”周叙白点点头,“午后开始。”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海平面。天边有一线鱼肚白,但很快就被涌上来的乌云吞没了。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回去吧。要下雨了。”周叙白说。

果然,刚回到屋里,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风呼啸着从门缝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晃。

沈知意关紧了门,但还是能听见外面狂风暴雨的咆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大。

风暴是在二十五号黄昏时分彻底停歇的。

风住了,雨停了,只剩下满目疮痍。

但没有人死。

这是最重要的。

沈知意站在铁皮屋门口,望着村子的方向。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是那些提前返航的渔家。

而那些没听劝的人家,此刻正忙着从倒塌的窝棚里扒拉家当,哭声、骂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在雨后湿漉漉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周叙白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站到她身边。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村委会。要分鱼了。”

沈知意愣了愣:“分鱼?现在?”

“嗯。按岛上的规矩,风暴过后,出海的船要交三成渔获给集体,再按户分配。”周叙白顿了顿,“今年……情况特殊。”

沈知意明白了。那些提前返航的船,渔获少;那些没听劝的船,要么沉了,要么渔网全毁,几乎没有收获。这场分配,注定不会太平。

“我……我也要去?”

“你是织网组的顾问。现在,你还是算出台风的人。”周叙白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

村委会设在一间旧祠堂里。

沈知意跟着周叙白走进去时,屋里已经挤满了人。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鱼腥味,还有暴雨过后挥之不去的霉味。

陈支书站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前,手里拿着本花名册,额头上渗着汗。看见周叙白进来,他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

“周同志!你可来了!那个……关于这次台风预报的事,我想……”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堆得有些勉强。

“是我媳妇算的。”周叙白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知意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有感激,也有……嫉妒。

沈知意感觉脸上发烫,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真、真是小沈算的?”一个圆脸女人,是那天第一个答应提前叫男人返航的婶子,挤过来,拉住沈知意的手,“哎哟我的好闺女!你可是救了我家那口子的命啊!他那条破船,要是遇上昨晚那风浪,肯定……”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还有我家!我家那条船新补的网,要不是提前回来,全得毁海里!”

“我家也是!小沈,婶子谢谢你了!”

女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

沈知意被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想说“不是我算的”,但周叙白刚才那句“是我媳妇算的”还在耳边回响,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向周叙白。

他站在人群外,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

“好了好了,都静一静!”陈支书敲了敲桌子,“先说正事!分鱼!”

人群散开,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蹲在墙根的男人们,看向沈知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而那些之前背后说她“换亲来的便宜媳妇”的女人们,此刻也都闭了嘴。

陈支书清了清嗓子:“这次风暴,咱们村一共十三条船出海。提前返航的五条,渔获少,但船和人都没事;没听劝的八条,三条船沉了,五条船渔网全毁,渔获……几乎没有。”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所以这次分配,得重新定规矩。”陈支书提高嗓门,“我的意见是,按户平分!不管出海没出海,每户都有份!咱们是社会主义集体,要讲团结!”

“我不同意!”

一个粗哑的声音炸响。

人群分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走出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件油腻的蓝布衫,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是村里有名的渔霸,姓王,外号“王阎王”。

他家有三条船,这次都没提前返航,全毁了。

“凭什么平分?”王阎王走到八仙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跳,“我三条船!三条!全沉了!渔网、船具,加起来值多少钱?现在你跟我说平分?陈支书,你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吧?”

陈支书脸色变了变:“老王,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王阎王冷笑,“哦,那些听了这小娘们话的人,船没事,人没事,现在还要分我的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转向沈知意,眼神像刀子:“我说小沈同志,你算得挺准啊。怎么,早就算好了要分我家的鱼?”

祠堂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沈知意感觉手心在出汗。她想说话,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她看见周叙白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他没看王阎王,只是看着陈支书:“按规矩办。”

“规矩?”王阎王嗤笑,“周同志,你一个外来的,懂什么规矩?”

周叙白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风暴前的海面,底下却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1958年台风,毁船十七条,死十一人。按当时规矩,船毁的渔户,集体补三成损失,免三年公粮。1965年台风,毁船九条,死五人。规矩一样。今年,船毁三条,无人伤亡。该按什么规矩,陈支书心里有数。”

祠堂里鸦雀无声。

王阎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说什么,但被周叙白那双眼睛盯着,话堵在喉咙里,像吞了块石头。

陈支书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他擦了擦汗,翻开手里那本泛黄的旧账册:“对、对!周同志说得对!就按老规矩办!船毁的渔户,集体补三成损失,免三年公粮!至于渔获分配……按户平分!”

“等等。”沈知意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