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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眼豹子从一开始进地狱就有些不安,体的力量还是满的。

现在它趴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极低的呜咽。

瑶黎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是凉。

崔钰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的人。

他本来就生活在阴间,阴气对他来说是正常环境而不是侵蚀。

这样对比之下,也可以知道自己这波人被阴气侵蚀之。

崔钰担忧的对他们说:

“你们的脸色很不好,我们进入铁围城地狱核心到现在,大概过了不到三个时辰,你们神魂之力比普通修士强得多,在阴间待上几天都不会有问题,但铁围城地狱不是普通的阴间,它是阴间最深处、阴气最浓的地方之一,再加上寒漪的水行封印把这里封死了,阴气出不去,越积越浓,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半天。”

“半天之后呢?”姬昀问。

“半天之后,你们的魂魄会开始脱阳。”崔钰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脱阳之后,生魂就变成了亡魂,肉身还在,但神魂已经归了阴间,到那时候,生死簿上会自动写上你们的名字,不用任何人来杀你们,你们自己就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个阵法可真是天罗地网,也算是一场阳谋。

燕惊雪忽然道:“我不想死在这里,死在别人的陷阱里,这样死,太窝囊了。”

瑶黎对她认真说道:“没人会死在这里,外面没有队友,不等于没有机会,我们进来的时候破了五行八卦锁、过了奈何桥、下了断魂梯、走了滚油锅,每一步都是死路,但全都被我们战胜了,这一次也一样。”

在最艰难的时刻,需要振作勇气

“我们还是得先弄懂这里的构造,让我去问问。”

她再重新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识海。

“姬玄,把所有关于铁围城地狱的资料再翻一遍,不只是结构图,还有封印体系,只要跟这堵墙沾边的,全翻。”

翻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姬玄的声音终于停了。

而正当瑶黎满怀希望的时候,姬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疲惫。

“不行,铁围城地狱的核心构造就是一个单向封绝体,当年后土开辟地府的时候,为了防止地狱里的东西往外跑,特意把核心区域设计成了只能从外面打开的格局,再加上寒漪的水行封印把外壁全部覆盖了,从里面破阵的可能性为零。”

瑶黎睁开眼睛,把这个结论告诉了所有人。

铜墙还在缓慢地往中间挤压,蒸汽愈发浓,浓得几步之外的人脸都看不清。

一时之间绝望的气氛蔓延着。

姬昀听完瑶黎的话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也就是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外面有人,崔判官,你在判官殿当了一百年差,外面真就一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崔钰闷声道:“没有,这一百年,不站队,不结党,不应酬,不欠人情。不欠人情的好处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坏处是当你需要别人为你冒险的时候,也没有人欠你人情,外面没有人会冒着死的危险来救一个不站队的判官。”

姬昀无奈的耸耸肩,然后转向瑶黎,语气又恢复了他惯常那种懒洋洋的讥讽。

“你也是,你说你,真要干翻天庭这么大的事,就该多招点人,你看看你现在的队伍,个瘸了腿的豹子,一个只剩半条命的我,一个被阴气侵蚀得走路都打晃的燕惊雪,一个不站队所以没人来救的判官,团队外面一个人都没有,真出了事连个能搬救兵的人都找不到。”

他把头往后一仰,靠在铜墙上,看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水行封印符文,叹了口气。

“我可真倒霉。好不容易从北俱芦洲出来了,加入了你的团队,眼看着就要死在这里……”

瑶黎知道姬昀说这些话不是真的在抱怨,在北俱芦洲待了三百年的人,对死亡早就有自己的看法。

瑶黎道:“你先别说这些话,帮我好好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姬昀把双手一摊,“眼下就是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们,外面没有队友,里面破不开阵,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你让我想什么办法?变一个队友出来?”

瑶黎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快速将所有的信息思索在一起,他们眼前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得有人在外面。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燕惊雪身上。

燕惊雪靠在铜墙边上,长枪横在膝上。

她的状态比刚被找到的时候好了不少,虽然阴气侵蚀的灰雾还在瞳孔边缘,但瑶黎帮她用香火之力在体内走了一圈,被阴气侵蚀的经脉恢复了至少三成。

瑶黎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燕惊雪。”她忽然开口。

燕惊雪抬起头:“怎么了?”

“你是虎符里出来的,你在遇到我之前,一直在虎符里待着,你没有真正的肉身,你的身体是虎符的兵魂之力凝聚成的。”

燕惊雪轻轻的应道:“确实是如此。”

“那你如果出不去,我可以把虎符想办法弄出去,虎符不是血肉之躯,是一块符,只要虎符到了外面,你就可以跟着出去。”

燕惊雪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从外面破阵。”她说。

“对。”

瑶黎站起来,转向所有人。

“这个阵不能从里面破,但可以从外面破,燕惊雪如果能通过虎符出去,她就能从外面攻击阵眼,阵眼的封印术是往外防的,从外面打比从里面打容易得多。”

姬玄无比认真地推演道:“这个办法理论上是可行的,虎符是上古兵符,材质是玄铁和魂金的合金,既非纯阳也非纯阴,不会被水行封印识别为活物。铜墙的接缝虽然一直在合拢,但现在还没有完全封死,如果把虎符从符文最稀疏的那道缝里送出去,成功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瑶黎把姬玄的判断复述了一遍。

崔钰听完之后,道了声可以试试。

他走到铜墙前面,用判官笔在墙面上快速地点了几个位置。

“符文最稀疏的区域在这里,这道缝对应的外面应该是铁围城地狱的外围石廊,就是我之前从判官殿绕路下来经过的那条路,从那出去之后,往东走不到三里就是弱水源头,阵眼所在的位置。”

姬昀从铜墙边直起身来,走到燕惊雪面前。

“我把破阵的方法告诉你,寒漪的水行封印有一个固定的阵眼结构,总枢是一块水行封印符板,和我们在河床上挖出来的那些分符材质一样,但总枢上的符文是反向刻的,你要找到总枢,把符板翻过来,符板翻过来之后,符文的方向就正了,封印自动解除。”

燕惊雪听得很认真,把他的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找到总枢,翻过来。”她重复道。

“对,但有一个问题,总枢旁边一定有守卫,寒漪不会把阵眼孤零零地放在弱水源头,他在那里至少留了人手,你出去之后,要对付的可能不止是符板,还有人。”

“我知道。”燕惊雪站起来,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这可真是专业对口,论起打架,燕惊雪那真是一把好手。

“我别的不太懂,就会打架。”

瑶黎从怀里摸出虎符,符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把虎符托在掌心里,这个东西确实是可以作为帮他们突破这层阵法的一个器物。

“出去之后,你不用急着回来救我们,先把阵破了,阵破了我们就安全了,果在弱水源头遇到寒漪的人,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你不是去送死的,是去搬救兵的。”

燕惊雪对她承诺道:“我会把阵破了的,来捞你们。”

瑶黎笑了一下,她转身走到崔钰画圈的那道接缝前面,把虎符凑近接缝,比对了一下大小。

虎符的厚度刚好能塞进接缝最宽的那一段,那段缝已经比之前窄了不少,铜墙还在往中间挤压,再耽搁下去,缝会越来越小。

“现在就得动手。”她说。

她把虎符小心地塞进接缝里,用指尖顶着符面,一点一点地往外推。

铜墙的接缝内壁粗糙而滚烫,虎符的边缘刮在金属壁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推到一半的时候,虎符被一块凸起的铜疙瘩卡住了,瑶黎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终于,虎符穿过了接缝,从铜墙的另一侧落了下去。

落地的声音极轻,但在瑶黎的识海里,那声响却像一声雷。

她感觉到虎符上的兵魂之力重新流动了起来,那是燕惊雪的气息,微弱但坚定,正在通过虎符往外延伸。

“我出去了。”燕惊雪说。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底开始,她的身形一寸一寸地化作暗金色的光点,沿着虎符通过的轨迹朝铜墙的另一侧流去。

她看着瑶黎,在身体完全消散之前,说了一句话。

“等我。”

暗金色的光点全部消失在接缝里。封闭空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姬昀双臂抱在胸前。

“现在外面有人了。”他说。

燕惊雪的身形彻底消失在接缝里之后,封闭空间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终于有了一线希望。

姬嘴角挂着欠揍笑容。

“我说,你现在总算知道人多的好处了吧?要是外面连燕惊雪都没有,咱们今天就得在这儿凑一桌地府麻将了。”

瑶黎闻言挑了挑眉:“你会打麻将?”

“不会,”姬昀坦然道,“但都到地府了,现学也来得及。崔判官,地府有麻将吗?”

崔钰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有是有,不过都是用冥纸糊的,摸两圈就烂了,而且你们几个活人跟鬼差打麻将,赢了收冥币,输了烧纸钱,横竖都是亏。”

“那还是别打了……”姬昀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碧眼豹子,“豹兄,你呢?你会不会打麻将?”

碧眼豹子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把头扭到了另一边。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无聊。

“它不会,”瑶黎替它翻译了,“但它的意思是,你现在还有闲心聊麻将,不如想想出去之后怎么把寒漪的阵眼砸得更碎一点。”

“这还用想?”

姬昀把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捏到一半右肩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嘶了一声,表情在一瞬间扭曲得十分精彩。

他缓了口气,才把话补完。

“出去之后我负责砸,砸不碎我跟你姓。”

瑶黎笑着摇了摇头,气氛轻松起来,崔钰也开始插科打诨。

“虽然刚才我说判官殿不干白活,但要是这次真能出去,你得请我喝一顿酒,是真的酒。”

瑶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不是说判官殿规矩严,当差期间不能饮酒吗?”

“规矩是规矩。”崔钰一本正经地说,“但死里逃生之后喝的那顿酒,不叫饮酒,叫压惊,压惊不算犯规矩。”

唉,这人明明就是馋凡间的酒了,却在这里说着压惊的话,倒是个奇人。

姬昀在旁边嗤了一声:“你现在就开始惦记酒了?阵还没破呢。”

“提前预约。”崔钰面不改色,“万一真出不去了,至少死之前有个念想。”

瑶黎也想,痛快答应了下来,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一定要请崔钰出去吃酒。

碧眼豹子抬起头瞪着崔钰,碧绿的眼睛里全是不满,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它说什么?”崔钰问瑶黎。

瑶黎低头看了看豹子,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它说,你要是再提死字,它就把你那支破笔叼走,让你下辈子投胎都没法在生死簿上签字。”

崔钰笑着说:“这豹子比我还讲究,还挺有忌讳的。”

铜墙上的水行封印符文忽然同时闪了一下,所有符文在同一瞬间剧烈地明灭了一次,然后齐刷刷地灭了。

紧接着,那道还在缓慢合拢的接缝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一块冰被石头砸中了正中心。

裂纹从接缝处开始往四面八方蔓延,露出底下铜墙原本的铁灰色。

整面铜墙从中间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