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他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一旁，愕然至极。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鬼魂……光这一片区域就有几十个，整个铁围城地狱里关着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疯吧？”
崔钰不可思议地看着瑶黎，觉得此人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
“我疯没疯你还不清楚吗，你给我数数，这一片有多少个鬼魂。”
崔钰真是没任何办法。
瑶黎有些好笑地望着他，这人每次的活都干得很勉强，但事事有回应。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地划过，嘴里无声地数着。
“四十七个，这一片区域里有四十七个亡魂。”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你给它们立庙——”
“我说了，四十七座庙，我修的是香火之道。我在凡间接过无数人的祈愿，不差这四十七座。”
她转身走回那群鬼魂面前。
“我会为你们每个人立一座庙，每一座庙里都会刻上你的名字、你的军籍、你生前效忠的主公和战死的时间，我会在庙里点香，让香火之力传到你们身上，只要庙还在，你们在天条的律法上就有了被铭记的资格，到了那个时候，崔判官——”
她侧头看了崔钰一眼：“你就可以提请阎罗殿复核他们的判决。”
崔钰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疲惫：“行，如果他们的香火记录能在生死簿上显示出来，我就有理由提请复核，但是我要警告你，就算你现在是化神期，你一个人撑着也会很累，万一撑不住，中途断了，这些鬼魂就永远没有翻案的机会了。”
他低声吐槽：“因为认识你之后，我过得这么累了。”
那个少年模样的鬼魂单膝跪地，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
在他的带领下，四十七个鬼魂全部单膝跪地，铁甲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瑶黎看到这一幕更惊得久久不能平，这一幕让她太过震撼。
“我等——愿以残魂为誓，若姑娘为我等立庙燃香，我等愿将剩余的魂力化为愿力，供奉姑娘的香火之道，魂飞魄散，在所不惜。”
瑶黎走到那个少年鬼魂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很年轻他说的魂飞魄散不是一句客套话。
因为，被关在铁围城地狱里的亡魂本来就靠最后一点魂力撑着。
但他们愿意。
可瑶黎知道绝不能拿走他们的最后一丝魂力，那这和邪修有什么区别？
“起来，不需要你们用魂力供奉我，没有人应该再拿你们的魂力来换一个公道，公道本来就该给你们，现在是我替你们去讨，你们不欠我什么。”
崔钰叹了口气，把生死簿翻开，笔尖蘸了蘸墨。
那些鬼魂围拢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生前军籍。
“庙的事，现在就开始。”瑶黎说。
她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在西北给敖赉立庙的时候，她已经把流程摸熟了——石板、刻刀、香炉、供盘，这些零碎物件她在张掖城补过一次货，储物袋里常备着。
她把石板一块一块码在地上，刻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抬头看着那个少年鬼魂。
“你叫什么？”
“刘……刘小石。”
少年鬼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石头村的，我娘叫我小石头。”
瑶黎低下头，用刻刀在石板上刻下了“刘小石”三个字。
她的刻工不算好，之前在敖赉庙里刻碑的时候被燕惊雪嫌弃过字跟狗啃的似的。
刻完名字之后，她在名字下方又加了一行小字“石头村人，卒年十六。”
“下一个。”
“张铁柱！河间郡人士，虎贲营左哨长，效忠镇北将军麾下，战殁于潼关，卒年三十四！”那鬼魂报得又快又响，像是在军营里点名。
瑶黎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石板不大，每块只有巴掌宽，但刻四十七块石板也需要不少时间。
姬昀蹲在旁边帮她递石板，递一块看她刻一块。
很快，石板整齐地码在铜墙根下排成一排。
崔钰站在一旁，生死簿摊在手里，每刻完一个名字他就用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勾一笔，。
刻完最后一块石板的时候，瑶黎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四十七块石板整齐地码在铜墙根下，排成三排。
“现在没有条件盖真正的庙。”
瑶黎把三个香炉摆在第一排石板前面，从怀里取出三支愿力香。
“等回到凡间，我会按你们报的籍贯，在你们老家或者阵亡的地方，一座一座补上，现在这些石板——”
她用手指点了点铜墙根下那三排石板。
“就是你们的庙，庙不在大小，在有人记得，你们的香火。”
她用手指引了一点香火之力，三支愿力香同时燃了起来。
金色的轻烟在蒸汽弥漫的空间里缓缓上升。
烟升到半空中的时候，忽然分成了四十七缕极细极细的金丝，每一根金丝都飘向一块石板，在石板上的名字上绕了一圈，无声地没入了石板里。
“我的名字亮了！”
刘小石叫了一声，指着自己的石板。石板上“刘小石”三个字确实在发光。
“这是功德光。”崔钰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香火的光，是功德的光，这些人生前为国厮杀、守土卫疆，本来就有功德在身，只是因为杀伐数目到了，功德被罪业压住了，你给他们立庙上香，香火之力把罪业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压着的功德就冒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那些鬼魂身上也同时亮起了暗金色的光。
从胸口往外扩散，一点一点地漫过破烂的铠甲。
空洞的眼眶里，那两点幽蓝色的冥火渐渐变成了暖金色。
刘小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之前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手掌看到地面的金属纹路。
现在暗金色的光正在从他的指尖往上蔓延，每漫过一寸，那一寸的魂体就变得凝实起来，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虚影，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轮廓。
“好暖和。”他小声说了一句。
四十七道愿力同时涌进了瑶黎的识海。
是功德转化后的愿力，厚重而温暖，每一道都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河水，从鼎口灌进去，在鼎中打了几个转，然后被鼎炼化成精纯的香火之力，再反哺回她的丹田。
她的化神期修为一瞬间被推到了巅峰，离下一个大境界只隔了一层极薄极薄的膜。
“这是……”姬昀抬起头看着那些上升的光点。
“超度。”崔钰把判官笔插回耳后，声音也满是惊讶。
他都没有想到，这事竟然真的被瑶黎办成了。
“功德之光冲破了铁围城地狱的罪业封印，他们不用再等了，现在就可以去转世投胎。”
刘小石的身体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了。
他在彻底消散之前，朝瑶黎跑了过来。
透明的脸上那双已经有了温度的眼睛看着她，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是个很难看的笑容，他的牙齿生前就缺了两颗，笑起来漏风。
这个笑容却让瑶黎的心头又暖又酸。
“谢谢。”他说。
他朝穹顶上方升去。
其余鬼魂一个接一个地朝瑶黎行了个军礼，化作光点，追着刘小石的光点往上升。
四十七道光痕在蒸汽弥漫的穹顶下交织成一片暗金色的光网，逐渐消失在黑暗里。
瑶黎仰头看着最后一点金光消失的方向。
识海里的鼎还在嗡嗡地震，四十七道功德愿力在里面翻涌回旋，她的修为比进来的时候涨了不止一截。
“功德转化愿力，愿力反哺香火。”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哑声道：
“还有一个问题。”
她看着剩下的那几个没有化作光点升天的鬼魂他们身上的功德光也亮了，但形体还没有消散。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子的魂魄，不是跟你们一起被关在这里的，是最近才进来的。”
其中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兵往前走了一步。
“有，这里的女子魂魄极少，所以格外扎眼。大概不到一天前，有一个年轻女子的魂魄被推进了这个区域，她身上没有枷锁，她被铁壁推到最深的那个角落里去了。”
老兵朝蒸汽最浓的方向指了指。
“在那边，贴着铁壁根，有一道地裂，她就在地裂缝边上。”
太好了，就这样找到了燕惊雪在哪。
这一行已经算是很顺利。
瑶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蒸汽浓得什么都看不见，她大步朝蒸汽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蒸汽越浓，温度也越高。
铜墙上的符文越来越密，暗红色的光在蒸汽里闪烁，把整片区域照得像一片燃烧的熔炉。
能感到这里阵法的烈度明显就得到了提升。
在最深的角落里，铜墙和地面交界的地方有一道裂缝，裂缝不宽，刚好能卡住一个人。
燕惊雪就坐在那道裂缝旁边，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膝盖中间。
她的长枪横在脚边，她身上的软甲裂了好几道口子。
左臂的护甲碎了一半，伤口中心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那是被阴气侵蚀太久才会出现的症状。
瑶黎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燕惊雪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全干涸的血渍瞳孔边缘蒙了一层极淡的灰雾。
她看着瑶黎，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帝姬。”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才来。”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就红了。
她用满是血污的手背在眼睛上胡乱蹭了一把，蹭得脸上黑一道红一道。
瑶黎握住燕惊雪攥着枪杆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僵硬，回握了一下。
“还能拿枪吗？”瑶黎问。
燕惊雪把长枪从地上拎了起来，枪杆往地上一顿，金属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她用枪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双腿在发抖，阴气侵蚀的灰雾还蒙在她的瞳孔边缘，但她站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用袖子擦掉了枪尖上的锈渍。
“能。”
燕惊雪十分坚强，快速恢复了过来。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燕惊雪刚站直的身体晃了一下，瑶黎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碧眼豹子碧绿的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姬昀脚下不丁不八地站了个攻防兼备的姿势。
众人都意识到一股奇怪的灵力波动，在此时涌起。
“什么声音？”燕惊雪哑着嗓子问。
就在那声轰鸣响起的同一瞬间，她识海里的鼎猛地震了一下。
鼎壁嗡嗡作响，香火之力在鼎中不安地翻涌。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个滑道口还在，但从滑道口透进来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是洞口在缩小。
“门关了。”姬昀也看到了，“我们进来的那个洞口，在合拢。”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巨响。
声音极其刺耳，这里的一切忽然都朝着他们的方向挤压了。
四面铜墙在同一时刻开始向中间移动，每一寸移动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符文里涌出来。
碧眼豹子一口咬住瑶黎的衣角往后拽，把她从原来站的位置拽开了两步。
就在她刚才站的地方，一道新的裂缝从金属地板上炸开，裂缝里喷出来一股暗红色的火焰。
这里似乎有一个隐藏的阵法，在此时突然发动。
崔钰脸上的表情格外难看。
“阵，有人在铁围城地狱的外围加了一道阵，阵法被激活之后，四面铁壁会加速合拢，封死之后这里就是一个密闭的铁罐子，地狱火从底下往上烧，阴气从上面往下压，夹在中间的人——”
瑶黎快步走到铜墙前面，把掌心贴上去。
墙壁烫得她手掌嗤嗤作响，她把香火之力顺着墙壁往里探，神识沿着铜墙的纹路往深处蔓延。
她感应到了一道力量，把原本缓慢挤压的铁壁加速了十倍不止。
而这些力量带着极强的威压，朝着他们几人家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