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钰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他还嘶了一声,对这种东西似乎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断魂梯,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台阶都会消耗神魂之力,不是普通的累,是直接从你的神魂上往下剜,活人走这个梯子,走到一半就会开始出现幻觉——有人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有人听到死去亲人说话,有人什么都感觉不到,就是忽然想往下跳。”
他看着瑶黎,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我说的幻觉不是幻阵那种假东西,是从你自己神魂里翻出来的真东西,越往下走就越会觉得,死了更轻松。”
姬昀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从谷底涌上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这种冲动的感觉,让他的汗毛都忍不住竖了起。
他把脚边一块碎石踢下去,石头落进黑暗里,没有落地声,就这么被吞掉了。
“所以这一关没有鬼怪。”
“对,下面是万丈深渊,掉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白祀把古琴从背上解了下来,他在断崖边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下,古琴横在膝上。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在这里弹琴,的琴声可以稳住神魂,从上面传到下面,能让你们在梯子上不至于被幻觉带走,但我弹琴的时候不能动,手指离开琴弦,琴音就断了,琴音一断,你们在梯子上的神魂就没有了庇护。”
瑶黎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她自然是相信白祀。
白祀的琴声有多大力量她很清楚。
但弹琴的时候不能动,意味着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摸上来,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而若是后面的追兵赶来,白祀会被直接活捉。
“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她说。
“你们在梯子上更危险,你不用管我,我弹完会自己下去找你们。”
瑶黎知道眼下没有别的什么选择了,若是没有白祀的琴声,那他们可能会全军覆没。
“好,保重。”
崔钰站在稍远的位置,眉头锁得很紧。
“我在上面等你们,断魂梯对活人的影响比对鬼差大得多,我下去了反倒碍事,等你们过了梯子,我从另一条路绕下去跟你们会合,判官殿有公务通道,虽然绕得远一些,但至少不用爬这个梯子。”
瑶黎应了声好,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
可是一看到下面的无尽灰暗,也会有一点空虚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前十级,一切正常。
她能听到白祀的琴声从崖顶传下来,清冽而沉稳,让她不至于在黑暗中失去方向感。
第三十级,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就是不光是琴声,距离她越来越远,看的她自己身体的反应会怎。
而且她突然觉得很心累,非常想睡觉,就好像有人用混沌的锉刀在磨着她的神魂。
第五十级,她听到了声音。
“瑶黎——瑶黎——”
是她母后的声音,从脚下的黑暗里传上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一个人跑了?我在这里好冷……好冷……”
瑶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往下看,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可是那声音却好像活了过来一般,使劲往她身体里。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神魂,专心去听弹琴。
第七十级,姬昀忽然在她身后开口了。
“瑶黎,我听到我师父在叫我,他说他在北天门守了十年,问我为什么不去看他。”
瑶黎侧头看姬昀,她看到姬昀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人一向玩世不恭,也难得有这么恐惧的时候,关节处的皮肤已经绷成了青白色。
“你师父不在下面,那是你自己的心结在说话。”
“我知道。”姬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但这话从我脑子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瑶黎伸出手,按在姬昀的肩膀上。
她用香火之力在掌心凝了一小团淡金色的光,拍进姬昀的肩膀里。
那团光没入他的身体之后,姬昀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
“别停,白祀的琴声还在,我们就能撑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发现白祀的琴声变大了。
瑶黎记得这个音,白祀在黑风谷用过一次。
那是他将神魂之力注入琴弦才会发出的声音。
琴音顺着断崖的石壁往下传,整座断魂梯被这张音网罩住,那些从谷底往上涌的黑暗似乎被压回去了一些,台阶两侧的磷火也亮了几分。
瑶黎知道白祀这琴声是十分珍贵的,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十分感动。
走到第一百五十级的时候,她的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
每一步都要用极大的力气才能迈出去,脚落在台阶上的声音从最初的轻巧变成了沉重的闷响。
琴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是他用来传讯的急音,三声短促的高音骤然想了起来。
瑶黎猛地抬头,崖顶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琴音里的意思她听懂了——有敌人。
白祀盘腿坐在崖顶的石头上,古琴横在膝上,十指在七根弦上快速轮转。
琴音分成了两股,一股往下送,一股往上冲,在崖顶四周布了一圈音障。
他之所以做此方案,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铁链拖地,石板上磨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定然是鬼差。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瞬,不能停。
琴音一断,他们的神魂就会被断魂梯的幻象吞掉。
走到这个深度,一旦失去琴音的庇护,幻象会瞬间淹没理智,两三百级的高度,摔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所有的杂念从脑子里清空,双手重新落在琴弦上。
他把自己的神魂之力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往下送,另一股在崖顶四周加固音障。
为首的那个鬼将手里拖着一把长刀,刀尖划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活人。”那个鬼将开口了,十分凶悍,“在奈何桥闹事的就是你。”
白祀没有回答,他的十指在琴弦上飞速轮转,音障又加了一层。
那鬼将往前走了一步……
白祀闭上眼睛,琴音在一瞬间拔高了整整一个音阶,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崖顶伸下去,死死地拽住了梯子上每一个人的神魂。
瑶黎正在梯子上迈第一百八十级台阶,忽然觉得识海一震。
白祀的琴音忽然变大了一倍不止,像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崖顶直直地灌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下一秒,琴声停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仰头朝崖顶喊了一声:“白祀!”
崔钰手里捏着一枚墨绿色的令牌。
令牌已经被他捏碎了,碎成三块,每块碎片上都燃着墨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无声地跳动着,在他掌心里凝成三道极细极细的光丝,顺着地府的青石板路飞速蔓延出去,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三个穿着判官殿官服的鬼差从黑暗中无声地走了出来。
但他们手里各拿着一本案卷,案卷封面上盖着鲜红的判官殿大印。
“你们几个。”
崔钰把碎掉的令牌往袖子里一揣,伸手指了指崖顶的方向。
“上去,找那些鬼将的头儿,。他们说,判官殿正在核查铁围城地狱的越狱案,崖顶上那个人是判官殿的重要证人,在案卷里录了名字的,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把谁的名字写进生死簿里划掉。”
三个鬼差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小声问了一句:“崔判官,这不合规矩。”
“规矩?”崔钰把判官笔从耳后拿下来,在那鬼差面前的空气里虚点了一下,“我在地府管了一百年的生死簿,我的案卷我负责,快去!”
三个鬼差不再多说,同时化作三道墨绿色的光朝崖顶飞去。
瑶黎听不到崖顶后续发生了什么,她的心悬在嗓子眼怎么都落不下去。
她站在梯子上,进退两难。
往前走,白祀还在崖顶受困。
往后退,她已经走到快两百级了,回头爬上去再下来,断魂梯对她的神魂消耗至少要翻一倍,到时候能不能撑到底都是个问题。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识海里忽然响起了姬玄的声音。
“白祀的气息还在,崔钰那边有动静了,我感应到三股判官殿的气息正在往崖顶移动,不要回头,继续往下走,你回头就是害了他。”
瑶黎把涌上来的那股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走。”
走到第二百五十级的时候,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台阶在眼前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晃得她根本分不清哪一级是真的。
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她原来要落脚的台阶外侧,有一块被磷火照到的石面正在开裂,裂缝边缘往下簌簌地掉着碎石。
走到第三百五十级的时候,瑶黎听到了鼎在体内疯狂转动的声音。
鼎在帮她炼化那些涌进识海的杂乱幻象,把翻涌的记忆碎片一口吞下去,再吐出精纯的力量灌回她的神魂。
如果不是鼎在撑着,她大概在两百级的时候就一头栽下去了。
终于,在瑶黎踏上第五百一十二级台阶的时候,脚下忽然不一样了。
变成了一片平整的黑色岩石地面。
到了。
瑶黎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她用剑拄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姬昀最后一个踏下台阶,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深渊底下隐约的轰鸣。
“白祀安全了,被崔钰的人接走了。”崔钰声音从一个斜侧面的通道里讲了。
瑶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崔钰从另一条路绕过来了,是从崖壁侧面一条极隐蔽的岩缝里钻出来的。
“白祀没事,判官殿的人在崖顶保下了他,把他带回了判官殿,他虽然神魂消耗太大,但没有伤到本源,养几天就能缓过来。”
瑶黎松了一口气,还好有崔钰这个朋友,他真是帮了自己大忙。
他一边走一边说:“前面是第三关,也是铁围城地狱的最后一道关卡滚油锅,不是比喻,是真的滚油锅,一口大锅,直径大约十丈,底下烧着冥火,锅里的油常年沸腾,锅上面架着一根铜勺,说是勺子,其实就是一根窄得只能容一只脚踩上去的铜梁,从锅这边架到那边,要过去,只能从这根铜梁上走过去。”
“走钢丝。”姬昀说。
“比走钢丝麻烦。”
崔钰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暗红色光芒,眼里忧虑起来。
“铜梁上没有任何防护,脚踩在油锅上方的铜梁上,底下的热气往上冲,铜梁表面全是油雾凝成的油膜,滑得跟冰面似的,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油锅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瑶黎问。
“鬼,生前犯了大罪、死后被投入油锅地狱的恶鬼……他们被炸了不知多少年,皮肉早就炸烂了,只剩一具具焦黑的枯骨,怨气却越炸越浓,他们不能从油锅里爬出来,油锅四周有封印,但他们能从油里伸出手来,抓你的脚。”
他脸色很凝重。
你走到铜梁中间的时候,下面会有几十只焦黑的手同时朝你伸过来,抓你,拽你,把你往油锅里拖,摔进油锅的人,不会立刻死,油锅地狱的油不是炸身体的,你会一直在油锅里翻滚,被炸到神魂俱碎,然后冥火把你的魂魄碎片重新烧回原形,再炸一遍永无止境。”
姬昀干咳一声:“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三人沉默了一瞬,崔钰补了一句:
“而且这一关,最厉害的不是鬼手,那些恶鬼被炸了几千几万年,他们的怨气和执念在油锅里会成为一种规则的存在,你走在铜梁上的时候,他们的声音会直接钻进你的识海里,上百个恶鬼同时在你脑子里哭嚎尖叫诅咒,你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声音,哪个是你自己的念头,很多人不是被抓进油锅的,是被声音逼疯了自己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