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昨天更浓了,贴在江面上,怎么都吹不散。
“这里的怨气太浓了。”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沉重响起:“不是一两天积累出来的,至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层一层叠在这里,像淤泥一样,沉在江底,越积越厚。”
看来贞烈娘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有自己的一番势力。
瑶黎轻声道:“这些怨气,就是贞烈娘娘法力的来源?”
“对,神像只是摆设,是给活人看的,真正供养她的,是这些怨气,那些被逼死的女人,那些跳江的女人,她们的怨念全在这里。”
贞烈祠里那尊神像是在吃女人的命,以此来作为自己法力的来源。
“我要下去看看。”瑶黎说。
当他走进江边,不由得被一个身影所吸引。
江边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灰布衣裳,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她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已经踩在了石头的边缘。
她要跳河!
瑶黎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岸边拉了回来。
那女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瑶黎扶住了。
她的手腕很细,凉得像冰块。
瑶黎的声音有些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女子抬起头,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眉眼低垂,像是哭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瑶黎的心揪了一下,她松开那女子的手腕,语气软了下来。
“没有地方去,就找地方,绝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女子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可是活着好难……我什么都没有了……爹娘不要我了,村里人也骂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没有任何错。”瑶黎轻声道。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些逼你的人,你不该死,你该活着,天生万物,给了我们人的生命,那就是最珍贵的,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女子呆呆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瑶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
那女子擦了擦脸,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你……你是仙师吗?”
瑶黎点了点头。
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能不能……能不能跟着你?我没有地方去了,我什么都能做,烧水、做饭、洗衣裳——我什么都会……”
瑶黎知道她想跟着自己,但现在不是机会。
“不行,我要下到河底去,那里很危险,你跟着我,你的身体受不了。”
那女子咬了咬嘴唇。
“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出来了,我还能帮你做点事,你一个人,总得有人看着你的东西吧?”
瑶黎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刚燃起来的光。
她不忍心把它灭掉,因为她知道一个人的希望是最宝贵的。
“好,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出来了,你需要帮忙,我会帮你。”
那女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膝盖蹲下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瑶黎迈步走进江里,江水冰凉,漫过她的身体。
黎光剑在她手中亮起来,白光穿透灰白色的雾,照亮了江底的路。
女子蹲在柳树下,看着瑶黎的背影消失在雾中。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像一朵开在阴沟里的花。
“心太软了,你的弱点还是很明显。”殷无极轻声说。
瑶黎迈入江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变了。
出发前姬玄让她含在舌下的避水珠正在发挥作用。
江水在她身边分开,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罩子,把她和那些浑浊的水隔开。
江底比她想象的要深。
她往下沉,脚踩不到底。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那片灰白色的雾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黎光剑在她手中亮着,白光在水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像一盏灯笼,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的距离。
她看见了女人的怨魂。
它们漂浮在江水中,密密麻麻,从江底到水面,到处都是。
半透明的身体静静地悬浮着,一动不动,和江面上的雾是一个颜色。
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地睁着。
瑶黎被它们包围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因为太多了,她数不清。
几百个?几千个?那些怨魂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一堆被塞进箱子里的旧衣服,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瑶黎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探出去。
那些混沌的、模糊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
“冷……好冷……”
“娘……我想回家……”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我没有偷人……我真的没有……”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的……”
她们在诉说,但没有人听得见。
她们的怨念在江底堆积了几十年、上百年,一层压一层,像淤泥一样沉在这里,走不掉,散不了。
没有人来救她们,也没有人来听她们说话。
瑶黎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开始认真探查。
姬玄说得对,这里的怨气不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在收集它们,像收集雨水一样,把它们引到一个地方存起来。
瑶黎顺着怨气的流向往下探,她的神识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块碑,沉在江底最深处,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角。
怨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被碑上的符文吸引,像水流入漩涡一样,被吸进碑里。
“这是镇魂碑。”姬玄的声音沉了下来。
瑶黎游近了一些。
碑比她想象的大,至少有一人高,通体黑色,光滑得像镜子。
碑的周围没有怨魂,它们不敢靠近,像怕火的东西一样。
“那些怨气被碑吸进去之后呢,去了哪里?”
姬玄猜想:“被转化了,怨气被炼成愿力,被人收走了。”
那些跪在神像面前磕头的百姓,他们以为自己在求保佑,他们不知道,他们烧的香、磕的头、求的愿,全变成了供养这个邪神的力量。
而那些被逼死的女人,她们的怨念,也变成了它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