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探花的未婚妻是他的同乡,姓沈名如双,两人都是南淮桐州人氏,青梅竹马。沈小姐的父亲是当地一位私塾先生,也是顾探花的启蒙老师。”
六福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北辰十七年,桐州城破,是沈老先生拼死护着两个晚辈逃了出来,自己却死在乱军之中。两个人一路颠沛流离,逃到南境,这些年也算是生死相随了。”
姜云昭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
南境本就消息闭塞,何况这两人还是从南淮一路逃难而来,六福出去打探不过几日,怎就能查得如此清楚?
“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她问。
六福道:“皇城暗地里有些关于顾探花的小道消息。按理说这种情报本不值什么钱,不该这么快就有完整的来龙去脉。奴婢推测,可能是有人花了大价钱专门查了顾探花和他的未婚妻,卖消息的人转手又把情报卖到了黑市,这才方便了奴婢。”
“倒也是两个可怜人。”
姜云昭刚感叹完,便听庄孟衍幽幽道:“天下可怜人多如牛毛,殿下若是每个都管,不如在公主府门前立一块匾额,上书‘菩萨在此’四个大字。”
姜云昭瞪了某人一眼:“我就多余管你的闲事。”
六福听着他们拌嘴,只是在一旁傻笑。姜云昭见状越发无奈——好好一个伶俐的孩子,如今竟也被颂时带偏了。
都怪庄孟衍。
……
新科进士中榜之后,并不意味着立刻就飞黄腾达了。许多寒门出身的士子,甚至连和同期应酬的银钱都拿不出来。顾珩之便是其中之一。
他如今被建安侯府的麻烦事缠身,自己也不愿与皇城的世家扯上关系,更不肯接受旁人的资助,在期集院的开销便只能依靠自己微薄的积蓄。
期集院是大胤朝廷专门供进士们居住的场所,位置极佳,开销也不算太高。可这里只能住顾珩之一人,未婚妻沈如双只能另寻住处。
赶考时两人行色匆匆,只在城郊赁了一处破旧的小院。顾珩之中榜之后,沈如双便独自住在那里。期集院与城郊两地相距甚远,再加上到底男女有别,为了沈如双的名节,两人再未见过面,只能托期集院的仆从传递书信。
顾珩之中了探花,沈如双自然是极高兴的。这几日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下去过。她也不觉得现在的日子苦——比起国破那日,如今的日子已是最好不过了。
底层的百姓其实并不在乎天下究竟是姓庄还是姓姜,他们只希望不要再起战事,家人都能平安。
四月廿三,是个晴朗的日子。
皇城已渐渐热了起来。沈如双去附近的集市买了些菜蔬和面粉,回来时远远望见小院门口停着一辆华美的马车。
她心中一动——难道是顾珩之回来了?
沈如双快步走上前,却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妇人正从车上下来,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姑娘便是沈如双?顾探花的未婚妻?”
沈如双听出来人语气不善,神情有些忐忑:“正是。不知贵人是——”
“咱们是建安侯府的人,姑娘可以称一声刘嬷嬷。”妇人皮笑肉不笑,“此来给姑娘备了份礼,请姑娘笑纳。”
这般气度的人物,竟只是侯府的一个嬷嬷……
沈如双深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她一个平头百姓,有什么值得侯府送礼的?必然是冲着顾珩之来的。她不能替顾珩之受这些官员的礼,万一弄巧成拙便糟了。
于是便福了福身说:“我一闺中女儿,见识短浅,实在不敢受侯府的礼。还请嬷嬷多多包涵,宽恕则个。”
按礼她应当将贵人请进院中好生招待,可这位刘嬷嬷眼高于顶,不屑入内。沈如双只好站在门前听她说话。
“沈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刘嬷嬷收了笑意,语气直白起来,“我这次来,是得了侯府主母的意思,好心提醒你。顾大人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他的正妻必然要门当户对,官家小姐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沈如双闻言,脸上血色褪去大半,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她硬撑着没有开口,可那双微微发颤的眼睫早已将她的心绪暴露无遗。
那嬷嬷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越发不紧不慢起来:“也就是咱们侯府这样体面的人家,才愿意掏心掏肺地劝姑娘。姑娘若是肯识趣,主动退婚,侯府可以给你三千纹银,外加京郊一处宅子。这笔银子,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若是闹得太难看,除了让顾大人难做之外,还会不会出别的事可就难说了。”
沈如双脸色惨白。
她相信顾珩之绝非那等中了探花便抛弃旧情之人。可建安侯府是何等门楣?侯府看上的人,当真能由得他自己选择吗?
然而她终究不知顾珩之的态度。她绝不能先低头。
沈如双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多谢嬷嬷提醒。只是这桩婚约是顾郎亲口许下的,他没有说要退,我便绝不退婚。”
刘嬷嬷脸上那层刻意装出来的好脸色顷刻间荡然无存。她冷笑一声:“侯府好意给你机会,你若不要,那就休怪咱们翻脸无情了。”
说罢,她一甩帕子,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她又瞥了沈如双一眼,目光里满是轻蔑与不屑,同看一块儿挡在车轮前的拦路石并无区别。
马车渐渐远去,扬起一阵尘土。
沈如双站在小院门外,望着那辆华美的马车消失在巷口,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蔬和面粉,又看了看那扇破旧的院门,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三千两纹银,京郊一座宅子……那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可在建安侯府眼中,却不过是随手拿来打发人的东西。
皇城的繁华让她自惭形秽,她发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可这些,却可能是顾珩之以后的日常。
何况她与顾珩之的婚约不过是两人逃难时口头定下的,并无父母之命,更无媒妁之言。
他们真的还有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