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钟乡长,你所说的合作社是怎么搞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合作社的情况。
李万兴之前来谈的时候,他都不愿意听。
但是今天钟思远说了这么一大通之后,他有点相信了。
钟思远松了一口气。
“德厚叔,我所想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方案。合作社统一采购木材,统一质量标准,统一品牌包装。产品的等级不同,普通的产品销量大,利润低一些,但是保证了大家平时都有工作做,能挣钱。”
“高端的走精品路线,定制化生产,一口棺材卖到四五千甚至更多。这个高端产品就由您老亲自把关,每一口都打上柳沟村的牌子,让外面的人知道,这手艺只有咱们这有。”
“牌子?”
柳德厚愣了一下。
“做棺材还要打牌子吗?”
在他看来,棺材就是棺材。
买主看中了就拉走,管他什么牌子。
“当然要打牌子。”
钟思远认真地说道。
“好的东西要让人记得住,记得住它的来源,也得记住是谁做的。以后有人提到柳沟村的棺材的时候,就该竖起大拇指了。”
柳德厚一辈子做棺材,手艺在本地也是很有口碑的。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名气可以用来赚钱。
“那销路呢?”
柳德厚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说得再好听,东西卖不出去还不是白费劲?”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村里的干部喊口号。
口号喊得震天响,但是最后什么也没有办成。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销路我来跑。”
钟思远看着柳德厚的眼睛说道。
“德厚叔,你是手艺人,你的职责就是把手艺做好。我是乡里的干部,为乡亲们找销路是我的职责所在,不把这件事情办好,我决不罢休。”
柳德厚沉默了好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钟乡长,你今天说的话我得好好想一想。”
钟思远并没有催促他。
对柳德厚这样的老匠人而言,信任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建立起来的。
这项工作需要时间。
于是他站起身来。
“德厚叔,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虑,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合作社的事,不强求,全凭自愿。你要是愿意带头,我钟思远拼了命也把销路跑下来。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为难你。但不管你愿不愿意,合作社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柳德厚抬起头来望着钟思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钟思远从柳德厚家里出来。
老柳跟着钟思远走,忍不住小声问道:
“钟乡长,德厚叔这个人很固执,认死理,你这样说他会不会听进去呢?”
钟思远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堆放木材的院子。
“柳支书,群众心中有一杆秤,这杆秤是用真诚铸成的。今天不表态,并不代表明天就不表态。只要我们真心实意地帮助他们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做好做精,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老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钟思远不趁着柳德厚态度松动的时候继续施加压力。
但是可以看出这位年轻的副乡长不是走形式、摆样子的人。
从刚才的对话中可以听出,钟思远是为柳沟村想出路。
之后两天钟思远都没有再去柳沟村。
给柳德厚留出了思考的时间。
但是他也没有闲着,白天又去石板沟的几个比较偏僻的自然村跑了一圈。
他把名单上剩下的困难户都走访了一遍。
晚上回到乡政府大院,他直接进了办公室。
查阅殡葬用品市场的相关资料,并整理出柳沟村合作社的具体章程。
忙到深夜。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钟思远在办公室里核对困难群众救助物资发放的清单。
老柳打来了电话。
老柳在电话里说话的时候,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
“钟乡长,德厚叔松口了!他今天早上找我说愿意在合作社的事上带头,还让我问你,粤东老板什么时候过来?”
钟思远把手中的清单放下,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放下电话,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梁成林的电话。
“梁子,下周三的事情没有问题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没问题,机票都订好了。”
梁成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思远,这次我带的老板可是行家,人精得很,你那边可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放心,不会让你丢脸的。”
挂完电话之后,钟思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钉子终于拔掉了,接下来就看真功夫了。
之后要使合作社真正落地生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把合作社的初步方案整理成一份材料,并且又修改了几次。
改完之后他把材料放进公文包,准备第二天去乡里找秦开河当面汇报。
周五下午的时候,钟思远就来到秦开河的办公室里。
对方在看文件。
见他进来,秦开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思远同志,坐。”
钟思远坐下之后就把材料递了过去。
秦开河接过来之后就打开来看。
过了一会,秦开河才把材料放下。
“柳沟村的棺材工艺我还是知道的。但是搞合作社还要搞品牌,我们大萍乡以前没有做过这些。思远同志,能不能行得通,你心里有数吗?”
这句话问得十分轻巧,但是钟思远听出来其中的意思。
秦开河并不是在考虑这件事能不能成功,而是想试探一下。
试探一下他准备了多少,是临时起意还是在做面子工程。
“秦书记,这件事情我已经考虑有段时间了,并不是临时起意。柳沟村的手艺我已经调查过很多次了,是可以拿出来展示的。粤东那边来的老板是专业人员,做殡葬业已经二十多年了,不能靠几句好听的话来蒙蔽。人家愿不愿意出钱,就看我们有没有真本事。”
他停顿之后又把话题转回原来的内容上。
“能不能行,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市场决定。但是不管成功与否,都要先试一试。如果试验成功了,对柳沟村乃至整个大萍乡的群众都是有利的,如果失败了,也总归知道这条路哪里走不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