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女官回到了凉亭。
“殿下,姜三小姐已经带过去了。”
“哦?她俩见上面了?”
“见到了。”
“说了些什么?”
“寒喧了几句,二人之间还不如姜宗师与李小姐的气氛微妙。”
“都挺沉得住气。”
“姜小姐离京一段日子,内敛了许多。”
“长记性就好。”
“道长可来了?”长公主问道。
佟女官道:“已在偏殿歇息。”
另一边,李灵儿莫名地撇了撇嘴:“本小姐问你话呢。”
姜莲转身,对着她微微一笑,轻轻柔柔地打了声招呼:“李小姐。”
李灵儿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恍然大悟般说道:
“啊,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你是侍郎府的姜三小姐!戴了面纱,险些没把你认出来。”
姜莲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李小姐好记性。”
姜家老太爷辞官前,姜家可是风光过的。
此时老太爷在朝中占着要职,可惜他一退,姜伯远便止步侍郎之位,再无升迁。
曾被誉为小卫青的姜骁,几年过去,也只做到了六品御林军校尉。
相较之下,与姜骁齐名,有小狄公之称的兄长,如今已是正五品顺天府治中。
姜家,早已没了往日风光。
李灵儿打量了姜莲一眼,又看了看姜锦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
“你二人怎会相识?”
姜锦瑟莞尔一笑,对姜莲道:“是啊,姜三小姐,我二人为何相识呢?”
姜莲的睫羽颤了颤,笑着岔开话题:“李小姐,方才我过来时,似是听到长公主在寻你。”
李灵儿一愣:“殿下找我?”
姜莲温柔点头。
李灵儿瞪了姜锦瑟一眼:“都怪你!下次再好好收拾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莲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看着姜锦瑟:
“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的。”
姜锦瑟浑不在意:“干我何事?”
姜莲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你不会不知道,我回来意味着什么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寒意,“姜锦娘,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姜锦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姜莲蹙眉:“你笑什么?”
姜锦瑟道:“我忽然想起方才李小姐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泼天富贵近在眼前,就怕有人福薄,承受不起。”
姜莲捏了捏手指,眉目间蕴起一层薄怒,很快又舒展开来:“那就等着瞧,姜锦娘!”
她冷冷说完,与姜锦瑟擦肩而过。
她刚走没多久,霍安澜便寻了过来:“姜凤儿,方才我好像看到姜莲了……是她吧?”
姜锦瑟点点头:“是她。”
霍安澜杏眼圆瞪:“她不是被罚去庄子上了吗?怎的又回了?她方才是来找你的?没给你气受吧?”
姜锦瑟淡淡一笑:“那倒不至于。”
霍安澜想了想,哼了一声:“也对,向来只有你气死别人的份儿。”
姜锦瑟:“……”
“莫名其妙,她怎会来了公主府?她凭什么?”
霍安澜心里直犯嘀咕。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无需多虑——
从前,姜莲就没在姜凤儿手里讨到便宜。
而今,姜凤儿供出了个状元,姜莲更不足为虑了。
“你见过长公主了?”
姜锦瑟问霍安澜。
霍安澜汗毛一炸:“坏了!我只顾着来找你,忘了去向长公主殿下请安了!哎呦,我先走了,一会儿见!”
说罢,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啾啾啾地跑没了影。
园子里安静下来,风穿过香橼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叶子,忽觉不远处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而当她扭头望去时,又什么也没发现。
小花园布置妥当,夫人千金们也陆续入座。
霍夫人因怀着身孕不便出行,便让霍安澜带来了一盒顶好的云雾茶。
长公主很是喜欢,让佟女官收好,对霍安澜道:“霍夫人有心了,身子可还康健?”
霍安澜乖巧答道:“多谢长公主挂念,我娘一切安好。”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场,少不得有人提起张慧娘——自那件事以后,她便一直躲在贤妃宫里,如今也不敢回张家,更不敢回首辅府。
霍安澜鼻子一哼:“算她识趣。让我见到她,非狠狠揍她一顿不可。”
长公主先安排了一位茶道大家,为大家展示茶艺。
那人须发花白,手法沉稳,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满园茶香袅袅,众人连连称好。
茶艺结束,长公主便望向姜锦瑟:“接下来,便请姜宗师为诸位展示香道。”
姜锦瑟身着一袭素净的青衣,面容沉静地端坐在长公主下手处。
面前的案桌上,香材、碾槽、药臼、香铲、云母片、隔火炉,一一摆放整齐。
众人见她如此年轻,不由窃窃私语。
方才那位茶艺大师年过半百,尚不敢自称宗师。
这么年轻,当真是宗师?
李灵儿适时开口:“什么宗师,不过是个记名弟子罢了。”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没有接话,心里却对姜锦瑟的期待落了几分。
姜锦瑟充耳不闻,取出几味香材,一样样摆开。
这些香材市面常见,不算奇货可居。
她竟拿这种东西到公主府献艺?
有人低头饮茶,有人拨弄腕间珠串,面上不显,心底却已认定这不过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制香师。
姜锦瑟不紧不慢地用药碾将香材碾成细末,过罗筛,粉末如烟落入瓷碟。
她的动作倒是行云流水,雅致大方。
可一想到她摆弄的不过是常见之物,众人只觉她毫无本事,只懂炫技。
接着,姜锦瑟取炼蜜少许,与香粉揉合,搓成香丸。
这一步就连炫技也无了。
众人倍感失望。
直到她将香丸放入隔火炉的云母片上,炭火的热气徐徐将香气逼出——起初很淡,若有若无,仿佛只是一缕过堂风。
有人正要开口,忽然那香气缓缓舒展开来,沉厚、绵长、带着古木与树脂混合的暖甜。
一位夫人忽然坐直了身子,眼底尽是难以置信。
又过了片刻,香气愈发醇厚,竟比方才浓烈了几倍,萦绕不散。
“天哪……”那位夫人终于脱口而出,“这是……笃耨香?!”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
一位夫人问道:“何为笃耨香?”
那位夫人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笃耨香产自真腊国,是当地一种香木渗出的树脂凝结而成。
“颜色洁白者名为白笃耨,盛夏不融,香气清远。
“前朝时,此香每两价值二十万钱,是真正的万金难求之物!”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一位夫人忍不住问姜锦瑟:“可你方才用的,分明只是普通香材……”
姜锦瑟微微欠身:“夫人好眼力,我用的的确不是笃耨香,而是以檀香、栈香、降真香三味,配以炼蜜调和,名为‘阁中香’。”
满场震惊!
以百钱之材,调出十万钱之香韵!
众人方才有多不屑一顾,此时便有多颜面发烫。
李灵儿翻了个白眼。
唯有姜锦瑟又一次感受到了那道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全场——
诸位夫人千金已为阁中香炸开了锅,频频有人朝她张望。
是安国公府的蒋夫人?定远侯府的姚夫人?还是尚书府的李夫人?
都不是。
那道目光与她们不同。
她们看的是热闹,那道目光看的是人。
而早在尚未入场时,便已落在了她身上。
究竟是谁,在暗中观察她?
“模仿得再像,也是假的!与真正的笃耨香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灵儿阴阳怪气地说道。
一位夫人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小姐此言差矣。所谓香道,正是以香材制香,取其本真,合其气韵。越接近天地万物,越是大成。而姜宗师仅凭区区几味香材,便做出了笃耨香的气韵,连我这个闻香多年之人,也未能辨出差别,足见姜宗师的香道技艺出神入化。”
正是第一个喊出“笃耨香”之名的夫人。
“蒋夫人言之有理。”
尚书府的李夫人赞同道,“承蒙长公主款待,我等才有幸见识了如此精湛的香道技艺,可谓是化腐朽为神奇,于平淡处见真章。”
诸位夫人小姐纷纷点头。
这时,一位千金小姐轻“咦”了一声,揉了揉鼻尖:“咦,我堵了两日的鼻子通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望向她说道:“阁中香以檀香、栈香、降真香三味为底,配以炼蜜调和。
“檀香行气温中,栈香理气化郁,降真香辟秽通窍,三味相合,确有宣通鼻窍、疏解郁结之效。”
众人闻言,神色又是一动。
方才只知此香,仿得笃耨香之神韵已是难得。
不曾想,竟还有药效。
长公主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霍安澜瞪了一眼李灵儿。
这个蠢货,且不论姜锦瑟确实有真本事,即便她是个滥竽充数的,李灵儿也只能闭紧嘴巴捧着,否则便是在落长公主的颜面。
霍安澜真当不明白,李明楼那般英明神武的判官,怎会有个如此蠢笨的妹妹!
长公主瞧出了众人的蠢蠢欲动,温和一笑:“诸位不必拘谨。”
一句“不必拘谨”,令众人长呼一口气。
蒋夫人是第一个在席间走动的,她来到姜锦瑟桌前,问道:“姜宗师,此香为何叫阁中香?”
姜锦瑟道:“旧阁藏香,久窨方成。”
蒋夫人眼底再次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姜宗师腹有诗书,言之有物。”
姜锦瑟含笑说道:“夫人谬赞。”
蒋夫人又问:“不知姜宗师如今下榻何处?”
姜锦瑟道:“我在东街的天下第一香。”
蒋夫人微微一顿:“天下第一香?暖玉膏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姜锦瑟道:“正是。”
蒋夫人轻叹一声:“巧了,前阵子倒春寒,我侄儿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被调去贡院外值守。那几日天寒地冻,几十年不遇的倒春寒,若不是有暖玉膏,他怕是要冻坏了。”
蒋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暖玉膏、阁中香……姜宗师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本事,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言及此处,蒋夫人顿住。
话锋一转,笑道:“改日若姜宗师得空,我可否请姜宗师上国公府一叙香道?”
姜锦瑟笑道:“却之不恭。”
“那就这么说定了。”
蒋夫人的邀约不是客套,也不是在讨好长公主,她是真心实意的。
姜锦瑟自然看得出来。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朝姜锦瑟围拢过来,蒋夫人对她笑道:“接下来姜宗师怕是有的忙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正要走回席位,脚底忽然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
姜锦瑟连忙起身,一把托住了她的后背,同时迅速伸手,隔开了一只近在咫尺的香炉。
众人一惊,佟女官忙上前扶住蒋夫人:“蒋夫人,您没事吧?”
蒋夫人定了定神:“我没事。”
她转过身,拨开围上来的众人,紧张地看向姜锦瑟,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左臂上。
她握住姜锦瑟的手腕,撩开袖口——手背上赫然一道红痕。
“你烫伤了!”
蒋夫人当即明白过来,这孩子为了扶她,伸手隔开了那只香炉。
“疼不疼?”她急声问道。
姜锦瑟微微摇头:“不碍事。”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霍安澜挤了进来,一把从蒋夫人手里抓过姜锦瑟的手,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双手有多重要?”
蒋夫人满面愧色。
姜锦瑟看了看她,对霍安澜道:“真没事。”
她转向佟女官,“不知府上可有冰块?”
佟女官道:“有。我去为姜宗师取来。”
姜锦瑟道:“不了,我与你同去。”
长公主当即吩咐:“快去叫大夫来,绝不能让姜宗师的手有半点损伤。”
佟女官郑重应下。
霍安澜拉着姜锦瑟一道离席。
蒋夫人也想跟去看看那孩子的伤。
可转念一想,二人并不相识,自己过于关心,反倒显得唐突了。
她再次望向姜锦瑟。
姜锦瑟恰好转了个弯,露出一张清丽的侧颜,身姿窈窕,步履从容。
蒋夫人的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像,真的太像了。
神韵、气质、眼神,甚至走路的姿势——
姜锦瑟在厢房房给自己冰敷。
霍安澜坐在她身侧,双手托腮,若有所思道:“说起来,蒋家也曾出过一位香师呢。”
姜锦瑟微微挑眉:“哦?”
“你别看京城文有张家、武有霍家,但鲜有人知,京城最深藏不露的世家,是安国公府蒋家!”
“怎么说?”姜锦瑟问道。
霍安澜四下看了看,凑近她耳畔,小声道:
“我娘悄悄和我说的,有天师看过蒋家风水,说蒋家……有真龙紫气!”
? ?四千字的大章